《潺湲录》 拾伍
“只有小孩子才想着全都要,大人会懂得取舍。”
热烈的夏天来临了。(划掉)
我悄然走入了属于西瓜的盛夏。(划掉)
这个变化无常的夏天就要结束了。(划掉)
秋天的第一片落叶不经意间落在了我的肩头。(划掉)
干枯的深秋气息愈来愈清晰可闻,永不停歇的大风混合着冷冽的雨水,吹得人忍不住哆嗦。然而这只是暂时的,也许个把小时后,太阳重新探出头来,一扫阴霾,铆足劲晒得大地水汽蒸腾,室内更是像进了蒸笼,热得人满头大汗。
今年的雨水委实过于顽皮了,像是要和太阳争夺制空权似的,在暴雨倾盆和晴空万里之间反复横跳。
理所当然的,雨披成了挂在小电驴上的常客。
在一个月内用坏三块雨披之后,我痛定思痛,斥巨资买了一个质量好的。结果没几天就被我卷到轮胎里撕破了,还差点翻车。
我沮丧地把破雨披揉成一团扔到垃圾箱里,终于明白了,我对于东西的破坏性是不以物品的质量而变化的,该坏还得坏,比如莫名其妙多了个洞的鞋子,或者不知何时刮花的镜片。
我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透过树叶的间隙偷偷观察来势汹汹的乌云,喃喃着这鬼天到底什么时候结束……
我对于火把节的观感是随着年龄变化的。
小时候,火把节是一个可以肆意玩火的日子,在“乱玩火会尿床”等诸多谣言的恐吓下,这一天显得格外特别。
家里每个孩子都能得到爷爷纯手工制作的小火把,像是舞龙一样排排举着,奔向县城中心。刚吃完晚饭的人们也陆续溜达着汇聚此处,不时张望着远方慢慢融化的天光,计算着点火的时刻。
县城的主干道竖起了十多个三人高的大火把,在天黑那一刻同时点燃,伴随着歌舞以及大家的欢呼。
同时点燃的还有不计其数的火堆,大伙儿围着篝火挽着手,载歌载舞,我迫不及待地挤进去点燃手中的火把,然后腆着脸凑到正在玩火的人面前化缘:“叔叔阿姨,能分我一点明子吗?”
那是一种极易燃的东西,抓一把撒到火上,能制造出“火花四溅”的效果。
随着中二之魂觉醒,上述活动都成了小孩子的把戏。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牛羊成群,唯有猛虎独行。作为猛虎般的男人,怎么会参与这种过家家似的活动呢?
当然,猛虎也是有软肋的,家里更小的孩子总会缠着我跟他们一起玩。拗不过的我单手插裤兜,满脸不耐烦地举着火把,看孩子们捏着明子对火把进行扣篮、抛射、龟波气功以及天马流星拳……玩累了才想起来照顾一下我这个木桩,献宝似的捧着明子让我也玩一会。
我冷冷地昂起头,说:“我不玩这玩意。”
跟那群没良心又没眼力劲的熊孩子不同,小天使表妹会拉着我哀求:“哥哥,你撒给我看看嘛,你撒得好!”
没办法,我挽了挽不存在的袖子,利用手大的优势抓起一大把明子,对准火心暴扣,火焰立马高高腾起,窜得有屋顶那么高,引得孩子们一阵惊叹。
我嘴角噙着笑意,心中暗爽。
等到进入社会,我开始理解这种节日的珍贵。
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逮住一个,问他这个节日到底纪念个啥,他多半是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广场会竖起一个隔得很远也能看到的大火把,还有浑身腱子肉的老哥赤膊打铁花。
只有在这类节日里,人们才能找到为生活欢呼的借口。
今年的火把节做了预热,据说盛况空前。辛勤劳碌的啊B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毅然决定去凑凑热闹。
为了不吃太久而错过点火,我们决定先去沙某大酒楼简单整点。
不多时,我站在紧闭的店门前,眉头紧皱,这个平时宛如食堂一般全年无休的存在竟然也歇业了?难不成老板喜欢玩火吗?
我隐隐觉得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好在这玩意遍地开花,这种商业区隔着几百米就有一家,总不能那个老板也喜欢玩火吧?
好消息是,老板并不喜欢玩火,正兢兢业业的做生意;坏消息是,并非沙某的老板,眼前这家俨然是个面馆。
“这都能倒闭的么……”我不禁喃喃自语。
“你这张嘴啊!”疲惫的啊B用眼神发射脏话。五分钟前,我还信誓旦旦地说沙县之间亦有差距,这家口味绝对更好,跑这一趟不亏。
我们面面相觑,啊B叹了口气:“我走不动了,随便吃点什么吧。”
闻言我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架住他,“不行,再换一家!我就不信了,有种今天沙某全部关门!”
这算是某种小小的反抗。生活的种种小巧合加在一起,确实会产生类似“冥冥之中”的效果,但吃饭这件事我还偏就不信这个邪。
在影响命运的选择中我或许无能为力,但吃个饭还要看黄历不成?没道理的呀!
我风风火火地载着啊B前往下一家,甚至有一丝紧张,以至于看见敞亮的门店都有些欣喜若狂了。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小小的胜利呢?
饱餐一顿之后,我们骑着小电驴前往广场,啊B在后座实时播报点火的进度。
今年阵仗确实非常大,附近路段临时进行交通管制,不允许车辆出入。
饶是如此,路上的电动车也多得令人咂舌,比起跨年那晚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跟着人群蠕动,啊B感慨:“怕是全城的人都来了。”
我不可置否,“不是说大家都过得不怎么样吗?还有心情来这凑热闹?”
不过换个角度讲,也许正是因为大家都过得不太开心,才更要寻找这样的场合,让自己温暖起来。
我们还是错过了点火的时刻,谁能想到在这样一个明火渐渐消失的时代,人们反而越来越喜欢玩火了呢?
来都来了,至少要打大火把面前看看,拍照打个卡,再围观一下打铁花。
两个老社畜对这些活动早已心如止水,整个过程显得有些公式化。唯一的问题是火堆点得太多,开阔的广场竟然有种闷热窒息的感觉,我不得不催促啊B赶紧走流程,完事快溜。
时过境迁,大家也不围着篝火跳舞,改成了跨火堆,还有人在一旁配合着撒明子,视觉效果介于凤凰涅槃与马戏团跳火圈之间。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的传统,有什么样的寓意,但就像我并不清楚为什么不能踩井盖、为什么屋子里不能打伞却依旧会照做一样,我也想找个火堆跨一跨。平时迷信迷信科学也就算了,关键时刻还得看玄学!
时光带走了很多东西,包括我的厚脸皮。简直无法想象,我曾经是一个站在大街上唱歌,跟路过的听众讨要糖果的小孩。
如今我只能环顾四周,用肩膀撞撞啊B:“那个火堆旁边没有人,你不去跳一下?”
“不去,要去你去。”
“……”
“我真想去……”
“那你倒是去啊!”
一番推搡后,我拉着啊B向只剩下些许火苗的小火堆走去,偷偷摸摸地从上面跨过。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我还是许了个愿。假如愿望真的能实现,来年就在这点个火把,权当还愿吧。
又有一个朋友要搬离这个城市了。
临别前,我去给他践行,顺便帮忙打包打包行头什么的。
他的家当大多随房子一起卖了,剩下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只猫了。我号称很喜欢别人家的猫猫狗狗,既不用养又可以玩,简直完美。
这有口嗨之嫌,朋友从养猫那一天开始就表示我可以随时上门撸猫,然而三年过去了,我总共就去了三次,每次都惊叹猫科动物的生长极限在哪里。
平时很忙,工作很累等种种说辞固然是事实,但更可能的原因其实是我并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喜欢猫。
我对于宠物的喜爱很大程度建立在某种幻想上的,我认为那个宠物应该是黏人的、听话的、可爱的。
实际上这是一种豪赌,它完全有可能是冷淡的、调皮的、甚至令人懊恼的,无论怎么精挑细选,都难以完全规避。一旦买定离手,就无可更改。
也许通过磨合能有所改变?
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希望有某个朋友能够培养出一只优秀的猫猫,让我捡现成。
饭桌上我们没有聊什么离别,同平日里一样,话题无外乎游戏、工作、如何在工作里游戏。
我也没有送别,只是在看到他到达目的地的信息后,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又少了一个我熟悉的人。
新的雨披到了,天气也放晴了。
我骑到河边洗车,擦拭着不知不觉依旧陪伴了我三年的伙计,回忆上次我骑着它漫无目的地兜风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半年前。
很可能更久。
平稳的生活像是一汪温水,我沉在其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熟了。
等我察觉到,为时晚矣,只能嘟囔两句:这水温也太烫了,有没有人来帮我加点冷水啊?哦,没有就算了,仔细想想这个温度还蛮舒服的,对身体也好。
至于熟透了之后怎么办?
到时候我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