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鲁豫和窦文涛的慢谈,后半段的那个自惭形秽但由衷真诚的窦文涛,一下让我想起了作家孙犁。被严重低估的孙犁,一直是我心目中一流的散文大家。知识分子天生就有对伟大叙事的谄媚,总是试图寻找意义的锚点,通过对世界赋魅来弥补真正的理解缺失。但孙犁这类人相反,他对自己的定义就是一个有重大缺陷,以及不堪大用的人:他看待自己的命运,常常是用冷峻或自嘲的语调,要么坦诚自己的粗陋无知,要么就近乎无情地白描出自己的痴愚可笑。所以他文章里,无地自容和无力自拔的失意居多。
十几岁的我第一次在小镇书店站着读孙犁的亡人轶事,在根本都没有经历过失去的年纪,却被他这种语调立刻抓住,文学和人生的关系就是这么相互牵引,相互塑造。孙犁淡远的孤寂下面,隐含着体察入微的柔情,那种无从左右的憾恨,被命运摆弄的孤弱,让我发自内心的亲切。但这样一个人他又不是刻板的避世者,相反,孙犁年轻时热情地参加革命,他喜欢走路行军,步行十几天,穿越封锁线、敌占区,去给骑驴打马的同志引路带队,去各个农村组织武装自卫会,从事着那个时代最具体和危险的工作。同样是大洪流里的亲身参与,但过分敏感的孙犁又是过分的清醒,他提前感知到:人只是历史洪流中的一片草叶,无端地被需要之后,终究会无端地被抛弃。于是他的文字褪去了美化和浪漫化的色彩,只留下“人”在命运面前最真实的状态:委顿,却依然求生;抱憾,却难改柔情。老子道德经里所说的“弱者道之用”,这可能就是弱德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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