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研究，关于青年人的“比较焦虑”。
所谓的“比较焦虑”，就是指我们在特定的环境里（比如刷朋友圈、小红书），通过和别人进行比较，而产生的一种焦虑、不安甚至恐慌的心理状态。
社交媒体平台热衷于使用比较叙事发布信息，诸如“学霸扎堆！全寝保研”“×××，28岁当教授，30岁当博导”“00后网文作家年‘收入百万’”“榜样：这位博士生发表十余篇CSSCI论文”等报道，进一步加剧了青年群体的焦虑与不安情绪。
但同时，青年也出现了“反向实践”：“青年养老院”“求神拜佛”“全职儿女”“间隔年”“00后整顿文化”“发疯文学”等。
研究者找到了10位年轻人，5位男生，5位女生，年龄覆盖了18到35岁，进行了半结构性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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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绩主义 →精英的傲慢+败者的羞辱
英国社会学家迈克尔·杨在《优绩主义的兴起》一书中首次提出优绩主义 (Meritocracy)的计算公式：
才能+努力=成功💎
“优绩主义”听起来似乎非常公平。这套系统告诉我们，只要你足够优秀（有才能）并且足够勤奋（努力），你就“理应”获得成功和奖励。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这套“成功学”深深地影响了人们，激励着人们去奋斗，去拼搏，去成为更好的自己。
然而，哈佛教授迈克尔·桑德尔却认为，“优绩主义”其实是一个陷阱：
1. 它忽略了那些人无法控制的因素：运气和出身。
想象人生是一场马拉松比赛。现实是，这场比赛的起跑线并不相同。
有的人（比如家庭富裕的孩子）起跑线就在10公里处，他们有最好的跑鞋（教育资源），有专业的营养师（父母的指导），甚至还可以偶尔搭一段车。
有的人（比如普通家庭的孩子）则必须从零开始，穿着普通的鞋子，背着沉重的书包（家庭的期望和责任）。
更别提“运气”这个神秘的变量了。有的人跑的时候一路顺风，有的人却可能出门就崴了脚。
这就是优绩主义的第一个问题：它把成功完全归功于个人努力，而无视了那些看不见的优势和运气。
2. 它制造了两种有毒的情绪：胜利者的傲慢和失败者的羞辱。
胜利者会变得傲慢。 他们会觉得自己的成功完全是自己能力和努力的“应得”，从而看不起那些“不成功”的人，觉得他们又笨又懒。他们缺乏感恩与谦卑之心，忽视公共利益，贬低失败者并导致其感到羞辱与怨恨， 最终激起失败者们的强烈反弹，激化社会矛盾，造成社会失序。
失败者会感到羞辱和怨恨。 当他们没有成功时，他们会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自己：“都怪我，是我不够聪明，是我不够努力。” 这种深度的自我否定，会导致焦虑、抑郁，以及无休止的自我内耗。
“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我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赶不上别人？’慢慢地，我才发现，单纯的努力并不是成功的捷径（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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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绩主义+社交网络 = 比较焦虑
把“优绩主义”和“社交媒体”放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社交媒体，本质上就是一个“优绩主义”的巨型秀场。它完美地放大了“优绩主义”的所有优点和缺点。算法会精准地把那些“胜利者”的故事（考上名校、找到好工作、年轻有为）推送到你面前，然后用点赞和评论为他们加冕。
而普通人作为观众，每天都在这个秀场里“被动参观”，看到的全是那些“跑得最快”的人，却看不到他们优越的起跑线和一路上的顺风。久而久之，普通人就会默认这个游戏的规则是绝对公平的，然后开始用这套残酷的标准来审判自己。
“比较焦虑”就这样诞生了。它不是简单的羡慕嫉妒恨，它是优绩主义这套操作系统，通过社交媒体这个端口，植入我们大脑的“思想病毒”。
面对优绩主义和社交媒体联手打造的“焦虑游戏”，年轻人分化成了两种。
一种，是深陷焦虑、无法自拔的“被动玩家”。
另一种，则是试图改写游戏规则的“主动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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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动玩家——“不进则退”的仓鼠滚轮
“上行比较” (Upward Comparison) 是指个体倾向于将自己与那些在某些方面比自己更优秀或处境更好的人进行比较。
眼睛永远只盯着比你强的人。考了90分，你不会开心，因为你看到同桌考了95分；月薪一万，你不会满足，因为你看到朋友年薪五十万。
社交媒介利用诸如“全员保研”“第一批00后，已经开始拼二胎了”“90后已经当博导了”“比你优秀的人还比你更努力”“24/67656，他们拿下最高奖学金”等比较叙事，营造出一种“再不努力即被同龄人超越”的紧迫感。
青年人在感知同辈差距的过程中，更易与自己的“毛坯人生”作比较，从而滋生出焦虑、紧张和不安的消极情绪。
“越发觉得社交媒体就是焦虑制造器，在漫无目的刷手机的过程中接收着无数信息，各种美好生活的展示，金钱物欲的刺激……生活在这样的时代，焦虑简直无处遁形”（P6）。
优绩主义所塑造的“不进则退”的“悬浮社会”就，像“蜂鸟疯狂地振动翅膀，却只为在空中保持静止”，最终使得优绩主义的信奉者“陷入一种无尽的倦怠而又无法停止”的自我剥削中。
部分青年将自己物化为效能机器，以近乎狂热的自我剥削换取世俗化的成功，进而不知不觉地陷入优绩主义的迷思和自发性过劳的险境中。
一位33岁的程序员（代号P3）在访谈中说：
“我们公司是居家办公，外人可能觉得很自由、很轻松，但我们的劳动强度其实很高。只要自己稍加放松，便会有学历更高、能力更强的年轻人把自己替换掉，因此自己只能以超额的体力劳动来维持现有的职位等级和薪级标准，每天晚上工作到两三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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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玩家
另一批年轻人则不再被动接受游戏规则，而是开始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场微小但意义非凡的“反向实践” (Counter-Practices)。
这些“主动玩家”首先做的，就是看穿“优绩主义”承诺的“努力=成功”这个神话。
他们发现，很多时候，决定一个人成就的，除了努力，还有很多他们无法控制的因素。
一位名校学生（代号P1）在访谈中坦言：
“一直以来，父母、老师和学校通常向我们灌输知识改变命运的观念。经过数十年寒窗苦读，我有幸进入一流学府，本以为人生从此将一路坦途。然而进入大学我才意识到，尽管个人努力至关重要，但家庭背景、父母资源、社会关系以及个人运气等因素有时直接决定着个人的成就。而我曾经引以为傲的文凭，在现实社会中很难实现有效转化”（P1）。
看清了这场游戏的“不公平”以及“成功归因”的复杂性之后，他们开始主动地从“自我规训”中逃离。
这种逃离，体现在对“唯优绩论”的公开反叛上：拒绝再用单一的、扭曲的成功标准来评价自己和他人。开始追求一种更松弛、更多元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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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抗比较焦虑的五大工具
☘️一：“数字断联”
这是对抗“比较焦虑”最直接、最有效的武器。它是一种更聪明的、有选择性的“断舍离”。主要有两种操作模式：
模式1：“游离”式轻断联
这是一种温和的、日常的防御策略。核心是有意识地管理你的信息流。比如，果断取关那些让你焦虑的账号，同时主动关注那些能让你开心的内容。
“当看到微信公众号、小红书以及抖音推送中，类似那些‘90后00后已经开始……’‘别人20多岁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成为最年轻的……’等信息时，我会直接点击‘不再关注’或‘不感兴趣’，看不到就不会焦虑、紧张”（P9）。
模式2：“抽离”式重断联
这是一种更彻底的、定期的“排毒”策略。核心是在物理上暂时与某些数字平台隔绝。比如，卸载某些最消耗你时间的APP。
“我曾因朋友圈里他人展示的精致生活而自卑，不断追问自己的生活为何如此艰辛乏味。朋友提醒我那些多是摆拍加滤镜的效果后，我毅然关闭了朋友圈功能，反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感”（P10）
☘️二：回归慢生活
“全职儿女”“间隔年”“城市漫游”等慢生活实践，标志着部分青年选择通过陪伴家人、进修备考、外出旅游或者城市漫步等方式，偏离原有持续加速的生活轨道，跳脱循规蹈矩的人生绩效考核框架，利用暂时的休整契机重新审视自我、消除迷惘以实现情感疗愈。
“特种兵式旅游”“大学生夜骑”等“即兴出行”活动，则体现了部分“00后”主动挣脱考研考公、升职加薪等原有奋斗轨迹的束缚，不再执着于行动能否带来GPA或KPI的提升，只愿在短暂旅途中释放青春活力、缓解压力、实现自我超越。
“求神拜佛”“青年养老院”“中医养生”“进社区食堂”“穿军大衣”等现象的涌现，反映了年轻人通过暂时舒缓的方式对抗内卷，以实现自我解压、摆脱内耗以及心理慰藉。
“高昂的房价和加速的生活节奏让我压力倍增，于是我选择了逃离北上广，回到我的家乡。在这里，我有房有车、工作稳定，还能时常回家陪伴父母。虽然工资不高，但能自给自足，这样的生活让我感到非常满足和幸福”（P5）。
一位参与青年养老院的受访者表示：“在这里，没有高压的工作，也没有无休止的内卷，在清晨的阳光和鸟叫相伴中醒来。一个人时，捧一本书，沏一壶茶，感受久违的平静与自在。一群人时，我们碰杯唱歌、跳舞、制作美食、玩游戏，快乐被无限放大”（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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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向实践”，是一种积极的自我疗愈。
从实际结果看，反向实践已非青年个体层面的孤立选择，而是作为青年亚文化实践广泛存在，并在实践中逐渐孕育出一种新的生活自觉。
在“唯优绩论”盛行的社会语境下，反向实践是当代青年为避免深陷速度和效率崇拜的旋涡而与优绩主义对抗后作出的“为自己而活”的人生抉择。
值得注意的是，青年反向实践与完全退出社会竞争机制的彻底性躺平不同。
他们反对优绩主义导致的单一性“内卷”和无意义内耗，期望在反向实践中实现精神自洽。
这种不破不立的微观抵抗，意味着当代青年已开始追寻并思考如何更好地实现“人之为人”的生命哲学，即如何塑造并达到理想化的生活观念、生活方式和生活状态。
📄 李伟,王乐乐.“比较焦虑”的媒介呈现与青年反向实践——基于优绩主义批判的视角[J].中国青年研究,2025,(08):81-89.DOI:10.19633/j.cnki.11-2579/d.2025.0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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