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出土文献有助于调息古籍校注之争的例子。
传世文献今本《晏子春秋》有一篇某句为:“古者之为宫室也,足乎以便生,不以为奢侈也。故节于身,谓于民。”
前半句很好理解,说古时候的君王建造宫殿,舒适就行了,不追求奢侈。“节于身”也好理解,即自己节俭。问题出在“谓于民”这句里的“谓”字,放在那里实在不协调,有些不知所谓,故而引起了不少小学家的各抒己见。
比如王念孙,他认为这个“谓”字错了,原来应该是“调”,字形相近造成的抄写讹误。“调”解释作“和”,“节于身,调于民”就是通过自身的节俭(不劳烦百姓),来使民众和乐不伤。
又如刘师培,他认为“谓”字应该是“为”,同音假借,也是古人常用做法。他还举例,《吕氏春秋》中有一句“胡为不可”,在《淮南子》里就写作“胡谓不可”。《史记》的“郦食其谓里监门”,《汉书》就写作“郦食其为里监门”。足见两字有通用的惯例。所以此句应为“节于身,为于民”。
又如张纯一,认为应理解成“节于身,诲于民”。谓和诲,都有告知某人的意思,意义相近。全句的意思,就是用自己的节俭,来教诲民众也崇尚节俭。
再如于省吾,认为“谓”字应通“惠”。他举例,《尚书》有一句“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汉朝刻石经就把“谓”字刻成了“惠”。当然还有其他例子。惠于民,意思很好理解,就是使民众得到实惠。
以上便是关于此句的诸说。看到这里,不妨先感觉一下,自己比较认同哪一位名家之说呢?
现在揭晓答案。
1972年出土的银雀山汉简里,恰好有晏子春秋的一些内容,包含这句的文章也在其中。简本字迹很清晰,正作“节于身而调于民”,证明了王念孙的意见是比较合理的。为什么不直接说是正确的呢。因为简本其实也未必是最早和唯一的文字原型,我们只能说从王念孙之说与目前最早的版本相合。
当然,一个例子的判断错误,并不能代表其他诸家的水平不行。事实上,他们在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凭借扎实的小学功底和大量的阅读基础,对古籍校注整理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没有这些前人的工作,实际上我们看不到今天那么方便易读的先秦古籍。
我还想到自己正在出版制作过程中的《商君书讲义》,有桩好玩的事情。书写完交给编辑老师后,有一天她看到网上有篇文章,文章说是哪里哪里出土了最早的全本的商君书,每篇后还有商鞅本人的解读云云。出于谨慎,她发给我看。我一看标题,心理咯噔一下。因为假如这是真的,那我肯定要花时间研究,根据最新研究来调整书稿。不过稍一读文章内容我就噗嗤笑了出来,全文显然是AI编的,里面充斥着对商君书文献学上的无知,错误百出。不过,我内心是希望将来能出土商君书早期版本的,任何一个研究者,都希望自己的研究更能有的放矢。而在没有之前,只能就当下尽量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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