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重温# 《宋史》李沆列传里有这么一段记述，宋真宗执政初期，李沆为相王旦为副相，当年国家内忧外患，北方契丹西北党项都在用兵，内部还要救灾安抚内乱，连朝廷大佬们也忙到焦头烂额。王旦就感叹啥时候才能有太平日子，大家都能过得悠闲点。李沆就说皇上年轻，要让他知道国事艰难，从而能够勤勉发奋。日后真的四方安宁，朝中可未必就能消停。

后来澶渊之盟缔结，王旦问李沆怎么看，李沆表示事是好事，但四方安宁下来，皇帝恐怕要怠惰并且奢靡起来了。于是后面奏事时就故意挑各地灾害盗匪事件上报，王旦认为小事不用劳烦皇帝知道。李沆表示皇帝年轻，应当让他了解国事艰难，不然年轻人血气方刚，要么沉迷声色犬马，要么就开始要兴土木搞迷信兴兵作战折腾国家了。李沆去世后，真宗皇帝果然开始大搞封禅，在全国搞迷信兴土木，排场奢靡，把好不容易攒的家底折腾差不多了。王旦才感叹李沆的先见之明，并呼之曰圣相。

这段故事不管是真的假的，还是挺有启示的，国家这个东西，其实并不怕外部压力。事实上国家就是集体为了应对外部压力而诞生的，换句话说没了外部矛盾，国家就失去存在意义了。进一步讲，外表上国家有内外矛盾之别，但其实是各种矛盾才构成了国家的存在基础。大家组成政府体系，不是为了管人的，终极目的是要应对矛盾。需要应对的矛盾越大，国家的体量也会越大。自然条件安逸的地方，只能形成一个个小僭主体制，而灾害频繁的地方反而形成了大一统的大国。人类并不会自然地实现合作和团结，合作往往源于发生了需要共同解决的问题，共同体的心理基础往往是忧患。

把零散的人组成共同体，也是能量聚集的过程，能量聚集起来才好拿去解决各种问题。然而能量聚集后就不是人力能够自由控制的，如果没有足够的矛盾需要解决，那么多余的能量只能靠内部没事找事消耗掉。如果国家长期没有与体量匹配的矛盾要解决，那维持那么大的国家就没有必要，那共同体就面临解体。所以国家一旦形成，就没法不折腾，只有保持折腾，国家本身才有存在必要，没有矛盾其实就没有国家。事实就是在压力不够的时候，系统内部能量没有释放的地方，就转化为内部熵增，让系统应对矛盾的能力越来越弱，反而温水煮青蛙把政权煮死了。

所以作为国家来说，怕事躲事是没意义的，因为不可能没事干，不是应对真实压力，就是没事找事折腾自己。相比之下还是团结起来应对真实压力比较健康，这是积蓄能量的正确释放方式。而能量的正确释放过程，也是锻炼自己更新队伍保持活力的过程。没有外部压力，能量全部内耗的话，只会转化成熵，自己给自己折腾出麻烦，而解决问题的能力削弱了，系统反而更加危险。所以有人给我们不断找事，这其实是国运，2018年川普就对我们大搞贸易战，七年过去了，他们还是这一套，而我们手里的牌却比那时候多得多，而且能力、经验、心智上面对压力也愈发游刃有余了。反而苏联解体后，老子天下无敌的美帝没了最大的对手，才三十多年就把自己折腾残了。

像诸葛亮坚持北伐并不是穷兵黩武，而是“兴复汉室”这一核心矛盾是蜀汉政权能够存在的逻辑基础，扔掉这杆大旗割据西南，那就成山大王了皇帝身份也就不合法了，这个政权很快就会失去凝聚力而崩溃。教员坚持北上抗日也是一样的道理，组织必须保持向外的高压态势，才能在斗争中保持战斗力，否则很快就和军阀没有区别。组织的存在是要应对最困难的麻烦的，一味躲避矛盾那就失去存在的必要性了，永葆青春的秘方就是保持运动坚持斗争不断地处理问题。

而且国家得有事干，一直做事做大项目，有事做才能锻炼出成熟的队伍，才能炼出真金。事实上任何和平时期选拔人才的办法，都不可能选出真正的人才，更不可能百分之百公平，只要是人在操作就会有寻租，即使保证公正也很难不走眼，尤其是在缺少外部压力的情境下，选人只可能选出适应选拔机制的人，履历特别光鲜，谁也没法拒绝，但到底好不好使谁也不知道。所以要不断解决难题，不断挑战最难的工作，只要不断攻克问题，能攻克问题的人自然是人才，而有难题可以攻关自然就给了人才露头的机会。所以任何选拔都不如不断折腾不断面对现实问题有效。选拔人才终究是让他们解决最困难的问题的，选了半天只是选出来养着他们装点门面，生怕磕着碰着这些宝贝了，最后可不就真的是宝贝们占据这些位置了。

个人生活可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集体和社群不能无事，无事反而可能招来更难解决的麻烦。就像职业体育里，你把詹姆斯库里约基奇组成一个队，那他们必须去为最高的荣誉和商业价值努力，否则花那么多钱养着他们跑来打CUBA，赢是稳赢啊，可投入产出完全不成正比，这样的队伍立马就会散伙。一个社群最优秀的大脑聚集在一起，不去解决最困难的问题，那就是资源的浪费，甚至会造成资源的内耗，导致1+1反而小于2了。所以别听有些人老说要不折腾，要躲事避事。回避矛盾其实就是一个共同体最大的危险，不解决矛盾那共同体的存在理由就值得怀疑了。所以帝国切割外部矛盾的思路是很危险的，上一个这么搞的就把自己搞解体了。我们的国歌其实很有深意，每天都要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保持对危机的警惕，时刻以处理危险的态度应对矛盾，不避事甚至刻意回避安逸，其实就是一个共同体保持活力的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