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9】#short narrative#
《一个俗套故事》
虎妖刚化形,迫不及待地下山,却意外被一个小女孩缠上。小女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也乱糟糟的,全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似的。
她是在山下一座破庙里遇见那小女孩的。她当时肚子饿得不行,正发愁要去哪找点吃的,就看见破庙里火光跳动。她化作人形,悄无声息地摸进庙里。原来是两个胖男人坐在篝火旁烤火。她想到人血人肉的鲜美滋味,舔了舔嘴唇,立刻大摇大摆地杀了过去。
只可惜她刚化形,人身用起来还不熟练,一不小心就把两人给拍飞了。四周传来一阵惊叫。她才发现角落里还堆着一群黑黢黢的臭小孩。就是都太瘦了,瘦得跟柴火棍一样,想想都塞牙。
她化作原形,大吼一声,小孩们四散而逃。她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离开,却感觉有谁正拉着她的尾巴。她有些不快地转过身。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跪在地上,见她对自己怒目而视,连忙咚咚咚对她磕了三个响头。
“求您做我的师傅吧!”小女孩抬起头,一双大眼睛又圆又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师傅,那是什么?”
“就是,”小女孩一愣,“就是能教我把坏人打飞那招的师傅。”
虎妖挑剔地打量起小女孩,她又瘦又小,腰还没她胳膊粗,就是当牙签也不够格。再说,她是老虎,又要如何去当人类的师傅?她冲女孩龇牙咧嘴,女孩被吓得松手。她抽回尾巴,不屑地冷哼一声,几个跳跃就离开女孩的视线。
可女孩比她想象的要执着许多。她像颗毛刺刺的苍耳一样,跌跌撞撞地黏在自己身后,怎么也甩不脱。虎妖走快些,她就小跑;走慢些,她就悄悄停下来休息。虎妖吼她,她虽然吓白了脸,但仍然倔强地跟在她身后。
虎妖无法,只得郁闷地赶路。她进了城,化作原形,逮着一个肉铺就开始大快朵颐。一个道士也许是正好路过,看到虎妖吃得满嘴流油,大喝一声就提剑向她劈去。
虎妖修为不高,自然打不过道士。她被道士打趴在地。道士正准备结果她的性命,那个让她烦不胜烦的小女孩突然冲了出来。她一个菜坛子砸在道士身上,又张开双手拦在虎妖前。
“不准动她!”女孩大声喊。
虎妖骂了道士几句。道士没理她,反而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小女孩一番。他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了不少:“倒是个修道的好苗子。小丫头,不如你叫我一声师父,随我回道观如何?”
虎妖立刻怒吼:“什么狗屁师傅,我才是她师傅!”
小女孩也跟着点头:“没错,她就是我师傅。”
道士劝了又劝,见劝不动小女孩,只得无奈离开。就这样,女孩跟着虎妖回了山。虎妖暂时没再吃人,因为女孩总在她耳边翻来覆去地说吃人不好,念得她头痛。她开始每天投喂女孩野果蜂蜜和她捕到的猎物,偶尔还有下山劫持商队带来的人类食物。女孩一天天长大,脸颊渐渐鼓了起来,闻上去也比之前要香得多。虎妖有点不愿意和她一起睡了,因为每次睡醒,被她的气息环绕,总觉得肚子里空的很。
一天,虎妖的母亲碰巧路过这座山。她看见正漫山遍野追着野兔跑的女孩,忍不住冲虎妖皱眉。她压低声音,对虎妖说:“你捡个人类回来,莫不是要当储备粮?”
“是啊。只可惜她太瘦了,实在没多少肉。”虎妖眼神飘忽。
母亲看她一眼,又看一眼,直看到虎妖后背上的毛都炸起来,她才叹了口气:“森林里没有她的活路。你要么现在吃了她,要么就把她送走。人类和精怪是不会长久的。”
母亲很快走了,可她的话却哽在虎妖胸口,让她整晚都吃不下东西。午夜时分,她从睡梦中惊醒,发现女孩又偷偷跑到她怀里,枕着她的肚子睡得正沉。一大滩自己的口水浸湿了女孩的胳膊。她犹豫片刻,轻轻将女孩驮在背上,向山下跑去。月光银亮亮的,连绵不断地落在她的身上,像一场冰凉的春雨。她一路跑到道观门口,把女孩放在最干净的那截石阶上,又偷偷躲在墙角缩成一团。直到有人推门而出,把女孩抱进屋,她才悄然离开。
虎妖没再回自己的山,她是一只成熟的老虎了,也需要去见见世面。她走了很远,好不容易才选中另一座山作为她的地盘。她打败了曾经霸占山林的大妖,并吞吃了它的尸骨。她把大妖的洞府据为己有,又杀了几个厉害的妖怪杀鸡儆猴,山林里的精怪从此尊她为大王。她又开始吃人了。起先净是些恶人强盗、绿林悍匪,后来她胃口大了,进山的猎户、过路的行商、寻亲的农妇都被她捉了来。再后来,她愈加强大,来讨伐她的能人异士也被她打败后进了她的肚皮。
一日,她正趴在洞府里,懒洋洋地用爪子拨弄着一颗滚圆的头骨,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哎呦哎呦的呻吟。虎妖抬起头,那几个她手下的小妖被不知是谁扔进她的洞府,双眼紧闭,生死不明。
虎妖豁然起身。她收回指甲,肉垫发力,悄无声息地靠近洞口。洞府外,一个年轻姑娘抱臂站在树下,腰前佩戴着一柄长剑。那姑娘背对着她,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虎妖看不清她的脸。
原来是个剑客,还是个不怎么样的剑客。虎妖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正好,她刚睡了一觉,肚子也有些饿了。剑客肌肉发达,还有嚼劲。她最喜欢吃剑客。
“怎么,你也是来杀我的?”虎妖舔了舔嘴唇。她强壮的大尾巴高高竖起,不轻不重地拍打着一旁的树干。
“是。你杀了人。杀人就该偿命。”
虎妖忍不住嗤笑一声:“我是老虎,老虎吃人,明明是天经地义。”
剑客的声音冷了下去:“可你吃了太多的人。绿林匪盗也就罢了,可除此之外,过路行商、僧人道士,老人村妇,甚至连小孩子你都不放过。”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还喊打喊杀,如何怪得了我?”
“他们怕你。”
“那你就不怕我?”
“……不怕。”不知为何,剑客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忽然有些颤抖。
虎妖眯起眼:“怎么,莫非你觉得你能比我更快,还是你的剑比我的爪子要更锋利?”
剑客没再回答,只是伸手摸上剑柄。
一股莫名的恼怒冲上虎妖心头。身后的树抖了两下,呼啦啦掉下来几片叶子。虎妖咧开嘴,明知对方看不见,还是挑衅地露出自己锋利的犬齿:“你真以为自己能打得过我?像你这样的,我可是吃过不少。你这副小身板,腰还没有我小腿粗,我一巴掌就能——”
虎妖突然停住。因为剑客已经转过身。她于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甚至让她有些恍惚的脸。
咔嚓一声,被她尾巴不断拍打着的树干在她身后断裂。她咽下口水,不再觉得饥饿,只觉得胃里一阵发紧。她茫然地盯着剑客的脸,尤其是那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格外紧绷:“你是……”
林子里的鸟鸣与虫鸣消失了,寂静像一块横亘在二人中间的巨石一样掷地有声。月亮走进了云层,剑客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良久,虎妖听到了一声叹息。
“……对不住。”
虎妖没看清剑客的动作。事实上,她什么也没看清。她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发现,银白色的剑锋已经没入了自己的脖颈。一滴血顺着剑身缓缓下流。她突然感到一阵窒息的疼痛。粉色的血沫从她嘴角涌出。她张开嘴,喉头滚动,最终却只发出一阵古怪的气音。她的眼睛慢慢暗淡下来。临死之际,她看到剑客的指尖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透红血珠。那双持剑的手很稳,就好像它不曾动摇过。
——@蜜瓜苏打饭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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