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子牧 25-09-30 06:35

《九月:春天》

落地米兰第一顿是午餐,一顿接在长达十一个小时昼夜混乱、意识藕断丝连的飞行后的午餐。阳光很好,我们随便走进一家披萨店——和我去年第一次来到欧洲时第一顿饭的发生一模一样。看着菜单上充满陌生的意大利语单词,提前学的一点点意大利语何其杯水车薪。

“Primavera”,一个我认识的词在菜单上跳了出来。春天。春天是一个美丽的季节,春天是一个让人怀恋的季节。我别无选择,我知道我肯定会为自己要一份“Primavera”。

第二天,拖着三个行李箱在起起伏伏的人行道上艰难地走,要去我们接下来一年真正的寓所。横躺在巨大托运箱上的登机箱一有点风吹草动就狠狠摔下来,终于在一个路口摔开了拉链,我蹲在马路上手忙脚乱地解行李绑带,把箱子拉开又拉上,有一点无助。

一连好多天,我们都去超市,在那些去超市的间隙,我们吃饭、办税号、睡觉、办电话卡、会见老朋友、办交通卡、认识新朋友、办保险和居留……直到——入学注册。哇,我快要没办法一一细数出来了,一周就这样过去。

一连好多天,我们每天吃一个gelato。在中午、在傍晚、在深夜的街边吹吹风——蛋筒里每次要换些没尝过的新口味,gelato的吸引力太大,永远会忘记在咬下第一口前拍照。Brera画廊边的那家gelateria让人印象深刻:走出画廊的时候我依依不舍,盘算着下次什么时候再重游这里;十分钟后,我岔着满是榛子巧克力的右手回到Brera画廊,这是我眼疾手快抓住了新买的gelato掉下去的一整个球的后果。画廊已经关门,我从画廊出口的小咖啡馆逆着进去,只剩一个大叔在扫着地。我一边说着英语一边向他展示我的右手,他并没接话,直接领我进了后厨,帮我打开水龙头,再抽出几大张擦手纸递给我。又过了一周,遇到Porta Genova旁边的那家gelato时我心情大好,一口气点了三个球,刚拿到就滴满了一手,结局是我一个人穿过公园去城中直饮水系统“Vedovelle”——我们管它叫“狗都不喝”——洗手。所有gelateria自取的抽纸都太薄太小,不如Brera画廊后厨里大叔递给我的那几张。

一有时间,就想一头扎进城市里。Duomo像宇宙中心,能找到无数种生活的速写:古老建筑遗址和奢侈品牌店互相包围,快消品店塞满剩余的地方,游客熙熙攘攘,而脚步轻轻一拐,会突然走进只有天光和烛光的圣沙弟乐圣母堂;在Brera,美术学院是文艺街区的中心;在运河集市,想要砍价必须记得带上现金;布兰卡铁塔的电梯会卡住,吃完一顿饭的功夫还修不好;看了BBPR对斯福尔扎城堡令人称奇的改造,便越发期待去维罗纳的日子……最远去到了苏黎世,那里有悠闲的湖边周末和世界最贵的物价。

不出门的日子里,在家看书、练习口琴、学习做菜。初学者面对炉灶的心情像面前的灶火一样炙热,每道菜完成前都抑制不住地手舞足蹈,成就感会像锅里的汤汁一样提前溢出来。做成一道菜就用通感想一个名字,右手食指添了一道三厘米的新刀口,菜谱上的新名字添了小十道。

米兰的车、马、邮件都慢。刚入住时买的快递,眼睁睁看着送达时间推了又推,延宕了两周多,各样式的交易总归没有国内那么触手可及;邮件则更甚,为了退款、为了办证,甚至为了修改选课的邮件,一经发出便永远石沉大海,回信像被装在漂流瓶里,等到天荒地老都不一定有顺着海流漂到我手中的一天。米兰的锁也好看。我们家的门锁是一个旋钮带动的机械系统,拧动的时候发出好听的咔啦咔啦声,仿佛在打开老金库的大门。唯有米兰的日色变得不慢。清晨直到上午都冷飕飕的,一到午间太阳便猛地晒出来,晒得人直脱衣服,直到太阳下山、夜幕降临,尚有一丝余温。偶尔在那些下午的光景走到城中去,草坪上和长椅上永远长满了人,人们在不慢的日色中欣欣然享受慢慢的生活。路上总有人在亲吻,有年轻人却也有不再年轻的人,日色啊日色,怎么变得这样快,东隅桑榆就在转瞬之间,不知道这里的人一生怎样爱。

对于我,只有一件事没在变——每天晚上,通常在四点多钟准时醒来,有时是三点,有时是五六点。从来能一秒入睡的我开始接受那些翻身而无法入眠的时间。开始习惯把一段完整的睡眠掰成三段睡。如若是由于时差尚未适应便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因为潜意识在思索些什么,便有些令人惶恐。我有时间仔细地思考自己曾经的缺憾,承认自己的缺陷,再重新投入到生活。虽然复杂的问题仍旧想不清楚,但能做到不再十指不沾阳春水,和菜刀螺丝刀变得更熟悉,用更大的表面积接触这个世界。

“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九年前,高中第一篇课文,语文老师说这是他最爱的一句,我记到现在。九月底,天气一夜之间冷了下去,已经到了果实累累的季节,我却迟了些,刚刚开始播种——希望这是一个真正的“Primavera”。 http://t.cn/RU1Utk9

发布于 意大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