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是怎样记载汉匈战争的——顺带给新书打给广告
勇于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勇于抗敌,仁爱士卒,号令简明不烦,将士归心于他。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本篇饱含深情,是太史公文学上的极致之作。
由本篇的“太史公曰”可知,司马迁是见过李广的,推算司马迁成为郎官的时间,当时的郎中令极可能正是李广,也就是说,李广是司马迁刚刚步入职场时,接触到的第一个部门领导。另外司马家和李家祖上都是秦国名将,不排除也存在某种世交。
偏偏,李广又是个最令下属敬爱的好领导。李广的军事才能如何,大可争论,但是李广有三项长处却是公认的:第一,骑射无双,个人武勇极具偶像气质;第二,爱惜士卒,身无余财,与基层将校同甘共苦;第三,为人简易,号令不烦,不作严苛的管理考核。代入下属的视角,会发现这些长处远比那些更高端的优点有吸引力得多。
所以基本上就不能指望司马迁客观评价李广了,感情羁绊如此之深还要强行客观,反而多少有点违背人性。
好在,司马迁仍然比较准确地记载了李广的行事风格和具体战绩。所以后人很容易看出,李广是一员勇将而非大将之才,无论指挥大兵团作战的能力,还是率领小股部队千里奇袭的能力,没有证据显示他可以和卫青、霍去病相比。
当然,现在有一种对李广贬损太过的论调,同样也难以成立。如:
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不击刁斗以自卫,莫府省约文书籍事,然亦远斥候,未尝遇害。
因为这条记载,有人认为李广统兵无组织无纪律,连排长之才都不够,就疏忽了李广这么做的具体背景。当时还是汉朝的战略防御阶段,所谓匈奴入侵经常是几个人、几十人的小股骚扰。如果要求边境的汉朝守军经年累月保持高强度警戒状态,很容易进入看似严守规章实则精神涣散的状态。李广让将士们总体上较为放松,同时派出斥候大范围侦查,实际上是一种精准流调。李广在汉朝和匈奴人那里的口碑,也证明了这个策略曾经相当成功。当然,可能也正是对这种策略的依赖,汉军转为全面进攻的模式后,李广对新打法就有点难以适应。
还有“李广路痴”的谣言,说他经常迷路。其实统计下汉军历次出击,汉将“失道”是常有的事,李广只有一次,但却是通往他生命尽头的那次,所以令人印象格外深刻罢了。
再是说李广非大将,也还是远胜一般将领的,更不消说军宅嘴炮了。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强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原祸害,——司马迁认为匈奴是“夏后氏之苗裔”,又认为匈奴就是山戎、獫狁、荤粥,那么“三代以来”一直是威胁,也就不奇怪了。
要想掌握强弱时势,从而决定如何防御,如何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本篇讲述匈奴的历史。《匈奴列传》夹在李广传与卫青、霍去病的传之间,从体例编排来讲,显得有些奇怪,从阅读体验来说,倒还顺畅。
关于匈奴的起源,古人读本篇,常常已经觉得“疏略甚矣”。现代学者当然会有更多全新的看法。
本篇更有价值的,是秦汉以来中原王朝与匈奴的战争与和平。
说到匈奴的冒顿单于,司马迁讲了他好些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很难说这些故事里有几分真假,只能说,在汉朝眼里,让我们的太祖高皇帝忍受白登求和之辱的单于,配得上这样的传奇。
汉代初年,刚刚从恐怖的战乱中走出来的汉朝,确实难以在军事上和匈奴对抗。所以对匈奴除了和亲,汉朝确实也没有什么办法。而和亲效果有限,匈奴并不因为娶了汉朝公主收了汉朝财物而停止侵扰。这当然会给汉朝人留下匈奴毫无信义的印象,现代研究游牧经济的学者则会给出另外的解释:第一游牧经济不能自给自足,不靠南下劫掠匈奴无法维持生存;第二匈奴仍然有部落同盟的性质而非中央集权,所以单于承诺的和平,对普通匈奴人未必有那么强的约束力。
当然长期交流之后,也一定会产生中行说这样的人物。中行说是一个投奔匈奴的汉朝宦官,非常善于赞美匈奴的优越。文明社会的知识精英很容易产生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何况复杂的社会结构里,还一定会不断产出被亏欠的人,赞美另一种社会形态就是一种很好的心理补偿。对匈奴而言,则是“入关后自有大儒为我辩经”,现在只能不定期逾越长城而非真正入关,所以还只得到一个宦竖。
既然和亲带不来和平,汉朝国力恢复到汉武帝时代,全面反击也就开始了。从司马迁的记载里可以看出,汉朝和匈奴的攻防,都呈现出明显的季节性:秋高马肥,是匈奴南下的时间;而每年开春,是好不容易熬过了严冬的匈奴人与马都最衰弱的时候,而且为了追逐还非常有限的水草,匈奴大概率会出现在某些特定地点,汉军就选择这个时间出击。不确定司马迁是否清楚他所记录的季节信息中包蕴的意涵,但是大将军卫青无疑是非常清楚的,因为他的时间点总是掐得太准确了。
大致说,汉匈战争的态势,可以元狩四年作为分界。此前汉军尽管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是确实堪称战果辉煌;但是当匈奴撤退到漠北之后,情况就发生了根本的改变。
这时汉朝战略上已经是绝对优势,失去了农耕区的补给,漠北的匈奴无法自给,早晚会自行崩溃;战术上汉朝却是绝对的劣势,出击漠北补给线拉得太长,后勤成本更高,匈奴不再与汉军主力会战,而是在隐秘处等待,等到汉军长期曝露于荒野后疲惫不堪,不得不撤退时,才突然出现发动致命一击。
司马迁缺乏长期随军作战的经验,对前线局势的了解,主要依赖战报;对大后方为了支撑前线作战,各种社会动员付出的惨重代价,司马迁却感受至深。《匈奴列传》不免越写越痛苦低沉。
导致司马迁遭受宫刑的李陵之败,发生在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超出了《史记》原定的年代下限,但司马迁仍然提及此事,只是写得非常简单。甚至于,《匈奴列传》的最后,还写到了征和三年(公元前90年)李广利投降匈奴。如果这条记载确实是司马迁本人的手笔,大约说明此事是太史公的心结,所以无论如何要记一笔。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直通曲塞,收复河南之地,——这句说卫青。曲塞指今内蒙古河套一带的边塞,河南则就指河套地区,和今之河南省无关。这一带于秦末大乱时为匈奴所占,至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卫青在发动奇袭,收复河南地。
攻破祁连山,打开通往西域各国的道路,——这句说霍去病。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出陇西二千余里,于祁连山一带大破匈奴,
击败北方匈奴,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靡北胡”总说二人。卫青,官至大将军;霍去病,官至骠骑将军。
本篇是卫青、霍去病的合传,也是争议极多的一篇。
有人觉得,别看《自序》里这几句话是赞美卫霍的,司马迁写这篇,其实用意就是说他们不好。宋代学者黄震说:
凡看《卫霍传》,须合李广看,卫霍深入二千里,声振华夷,今看其传,不值一钱。李广每战辄北,困踬终身,今看其传,英风如在。史氏抑扬予夺之妙,岂常手可望哉?(《黄氏日钞》)
不过黄震说的,很难说是司马迁的表达效果,恐怕还是他自己的期待视野使然。作为宋朝人,黄震既反感重用外戚,更憎恶“生事夷狄”(去和少数民族搞事情),不管司马迁怎么写,他大概总要觉得卫霍“不值一钱”的。
也有说得比较具体的,主要是几点:第一,司马迁详细记录卫青、霍去病卑微的出身;第二,司马迁强调了卫青、霍去病的外戚身份;第三,司马迁借苏武的父亲苏建之口,指出“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贤大夫无称”;第四,司马迁每次记录卫青、霍去病出塞的斩获,就会记载接下来匈奴的反击给汉朝造成的损失;第五,司马迁在《佞幸列传》里,也提到了卫青、霍去病。
当然,也有不少人觉得司马迁笔下的卫青,相当可敬。对卫青的战功,司马迁的写法大体和写汉初功臣相似,实录战果为主,由于功绩确实过硬,不加文饰,反而更显说服力。但写卫青又毕竟比写汉初功臣用心,所以偶有几笔点染,便神气绝伦:
大将军深入穷追,战功最烈,又且因粮于敌,使幕南积聚一空,又且单于跳身苟免,使其众不知所在,汉威已极,此平城以后第一吐气之功也,史公胪次极其详尽,使千古以下犹若身在行间,闻鼓声而搏髀者。(姚苎田《史记菁华录》)
显而易见的是,司马迁写卫青指挥的元狩四年大决战,给了后世中国文学无穷的滋养。许多唐人佳句,就从这一段描写中化出。
更重要的是,有人觉得司马迁笔下的卫青,不仅是名将,更难得的优点是古大臣风,“有识,有体,有机权,有情实,似从学问世务中出,非独奴虏所难,恐功臣中亦鲜有及此者。”(钟惺《史怀》)也就是说,在这些读者看来,司马迁写了卫青卑微的出身,不但不是抹黑,相反更显出卫青的难能可贵。
能让不同的读者读到截然相反的卫青,大概正说明了司马迁笔下的卫青,客观而立体。所谓司马迁笔下的卫青的缺点,并无虚构,实际上司马迁之所以道破一些事实,也难说是恶意。
写卫青出身卑微,司马迁最敬爱的孔子,司马迁也写他是野合而生。
写卫青的外戚身份,司马迁也写到了早在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就不是卫青靠裙带关系上位,而是靠卫青的赫赫军功,维护姐姐的地位了。另外,《建元以来侯者表》里,司马迁写到了卫青,却只记录功勋,没有提外戚身份。
写卫青不讨某些士大夫喜欢,司马迁也立刻给了卫青解释的机会:要讨他们喜欢很容易,花点钱养着他们就是了,但是这么做,会让汉武帝不高兴。这段其实是写武帝一朝,做勋贵之难。
写匈奴反击,当然是因为反击确实存在。
至于《佞幸列传》里提到卫青、霍去病,原话是这么说的:
自是之后,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司马迁强调的是,卫青、霍去病和别人不一样。另外,在《淮南衡山列传》里,司马迁还引用了大量赞美卫青的话,表明卫青对那些企图造反的人的震慑力。
这要叫丑化,恐怕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期待被丑化了。
至于霍去病,看得出司马迁确实不大喜欢。霍去病和卫青不同,出身也微贱,小时候却没吃过苦,而且他确实是天才,天才从来都和普通人之间缺少共情,所以霍去病对士卒不好,大概是事实,这个被司马迁记下来了。但骠骑将军出彩的细节也不少,钱穆说:“史公于霍去病虽寥寥落笔,然亦精神毕显矣。”
有人指出,写卫青,司马迁更多用自己的语言写,写霍去病的功勋,司马迁往往就抄汉武帝的嘉奖诏书。这确实说明写得不够投入,不过倒是无意中符合现代学术尽量引用原始文献的宗旨。为什么汉军骑兵从来打不过匈奴,到了卫青、霍去病手里,突然就有了巨大优势了?有现代研究者从诏书当中梳理出关键信息,如果司马迁用自己的语言改写一遍,虽然肯定会更好看一些,也许这些信息反而会被遗漏掉。
本篇最后,交待了卫青、霍去病的后人的结局,霍去病的儿子死得不明不白,卫青的儿子因罪失去爵位。家族迅速的没落和此前皇帝的破格恩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此外还有卫青、霍去病手下的裨将们的简历,是非常有用的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