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 岁 小 爹 】感觉卢燕类父子几乎是自古及今公认的,各类续书或二创还经常给他俩的年龄差调增一些(通常是给卢俊义加年龄)使得他们更像父子。但其实他俩八岁年龄差的设定细品起来反而更妙,这个年龄差足够卢俊义建立起年长者的权威却又远远达不到一般父子的差距,而且燕青甚至都不是卢家正式的养子(没有改姓,依旧认自己原本的家族),所以卢俊义是承担了父职却从未有意识地去扮演传统伦理道德之下的父亲角色,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就无限接近于脱离了纲常约束的天然的父子之情,绝大多数时候卢俊义对燕青都很像是一个“开明家长”,教养他而不束缚他,对他和自己的不同欣然接受。于是一个精益求精、登峰造极的天才养育出了一个涉猎广博、多才多艺的天才,两人彼此相济,相得益彰,形成一种赏心悦目的对比。
而且卢俊义对燕青的这种“开明”可能也是受了年龄的影响。卢俊义本人的生活作风相对于他的富豪身份而言是非常简朴寡欲的,酒色博戏一概不沾,三瓦两舍素所不喜,衣着也相当朴素简约,全身没有半点富丽闲饰,连花都不戴。但他毕竟也还很年轻,所以他能理解和包容燕青这样的小青年爱玩、爱闹、爱赶时髦、爱出风头、有各种风花雪月的娱乐需求,任由燕青搞一身花里胡哨精致费钱的饰品天天在自己眼前晃,甚至愿意自己请高手匠人来给他刺花绣赛锦体。卢俊义也是一身冰肌玉骨皎白如银,也会相扑,但他自己不绣,说明他是不喜欢甚至可能是讨厌这个的,虽然自己不喜欢,但燕青喜欢,他就出钱出力给燕青做,还做到最好。哪怕放到今天都很少有父亲肯支持儿子搞一堆自己看不惯的“不正经”爱好,亲生儿子都不行,遑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养子。更何况那是在古代,一般的“正经人”、“体面人”大家长可参考隔壁贾政(甚至贾政还是“诗酒放诞之人”,不像卢俊义纯朴至极)对贾宝玉,贾宝玉要是敢提一下“我想在身上刺个孔雀穿花”保准半句话都没说完就给叉出去打烂了。
但也正因为卢家从来没有正式收养燕青,导致燕青的立场比较尴尬,他跟卢俊义像父子又不是父子、像兄弟又不是兄弟,甚至也谈不上真正意义上的主仆。卢俊义从来不以奴仆视之,一直都说他是自己的“小兄弟”、“我一家二人”;而且燕家原本是北京土人,卢家是个安分守法的市民家庭,不可能以平民的儿子为奴仆。在工作上燕青应该算是卢家雇佣的一个主管,但因为燕青从小就是卢俊义事实上的养子,所以可能也没正式立过什么文书,就是自然而然地长大了就帮着卢俊义做事,卢俊义平时也没让他正经干过什么工作,只有自己出门时才让他做桩主看家,才吩咐他不要去三瓦两舍打哄,自己在家上班时他可是撒手没,吴用来算命时他就不知跑哪玩去了……如果说他擅长的那些才艺比较接近帮闲,但卢俊义根本不感兴趣,不存在他陪卢俊义玩的情况,就只是他自己的兴趣爱好,所以他也不是帮闲。说白了在情感层面他们是无限亲密,但是在世俗层面他们的关系其实就是,没有关系,父子兄弟乃至于主仆全都不曾分明,可能只有一层师生关系才是最站得住脚的,但大概也从来没有正经拜过师,可能燕青喊他一声师傅他都要震惊半天:师傅,什么师傅?虽然小乙一身武艺都是我教的,但小乙就是小乙啊,我怎么能算是小乙的师傅呢?
这也就导致只要卢俊义的妻子想做,很容易就能分文不给地把他从家里赶走;即使卢俊义在情感上很亲近他,但在他状告自己的妻子时卢俊义一定会遵守世俗规范选择先相信妻子(卢俊义到家首先就问、一直追问燕青的事,说明在情感上其实已经相信他了,但理智与道德不允许卢俊义遵从自己的直觉);劝不动卢俊义跟他走,他也就别无他法了;他自己要离开卢俊义倒是很容易,因为既不存在依附关系也没有确立亲属关系,他其实只是一个因为机缘巧合陪卢俊义走了一程的人,本来就早晚要各走各路;哪怕他明知卢俊义死定了,他最多也只能像弟子哀悼师傅一样服“心丧”,弃绝过去他最喜欢的一切热闹欢快风流乐事去“淡饭黄齑过此生”……
这些因素对燕青还有另一层影响,就是卢俊义的权威一旦崩塌以后,是很难重建的。本来卢俊义对于燕青而言几乎是集君(跟远在天边的🐔相比,主人才更像君)、亲、师于一体,在他二十四岁以前的整个生命中一直都占据主宰地位,一直都是那么高大、伟岸、尊严、出类拔萃、有若天神,直到门前走过一个算命先生。一夕之间,他从玉麒麟给他支撑起来的梦幻世界跌落到残酷的真实世界,他亲眼目睹自己一向敬若天神的父亲与师长突然失去一切体面,受尽酷刑与羞辱。在此之前,他一直都在游戏人生,现在从大梦中惊醒过来,被迫开始思索,去发现原本是显而易见的真相。不管是仅有八岁的年龄差,还是卢俊义平日慈爱有余威严不足的态度,都让他更容易看清褪去了热切的孺慕之情的一切美化之后,玉麒麟也只是个柔脆的凡人,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更容易遭受伤害。他势力孤微又怀璧其罪,而且还忠厚单纯得不可思议,在这个以祥为异的乱世里,他的善良、他的一切美质只会给他招来源源不断的灾祸。昔年倚靠着玉麒麟谑浪笑敖乐享人生玩出个“浪子”名声的燕小乙,对他满怀不假思索的敬仰之情;而在他们最后分别的时刻,却是一个成年男人注视着另一个男人,弱者已经变成了强者,论心灵的成熟儿子已经超越了父亲。他还是那么爱他,但童年时的无限敬仰变成了无限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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