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喜欢读诗。”寒江说话声音低低的,显得有点可怜。“没事儿的,不是唐宋,是侠诗,不是苏联诗,就没事儿的。”
寒江后来知道伊刀不是喜欢读诗,他是就读那一首诗。他被人排挤的原因跟着那首诗被抖落出来,坏事儿就和发酵的蛀牙一般,藏得越深疼得越厉害。他在山头干了几天,晚间在水池旁边洗衣服,几个劳改犯的事迹就听了个明白。
他们几个都在寒江的地方住,不过还是空屋子多。伊刀和他的那一页纸,逐渐被宣传成某种精神疾病的产物,即便这个男人踏实且沉默寡言,旁人很难将他和传闻联系在一起。寒江听着觉得不可思议:知青们七嘴八舌说他有个老相好,男的。寒江脑子转不过来,他说,可是,伊刀也是男的。
同学笑得逐渐夸张起来。“对啊!”他们说。“他是那个。”
“他是那个”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神秘,它有一种令人绝望的象征意——即仿佛把伊刀瞬间和全人类分开了。寒江夹在几个年轻小伙子中间有些不是滋味。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什么队长给他一支枪的时候,还说了什么枪毙的话。这样的事情并不多见,倒也不是说没有,受处分的人一把接着一把,寒江将伊刀的脸和那些黑白相上低垂的头颅联系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男人是多么的不适应,当他开始想象伊刀跪在人群正中央,被五花大绑,血流如注的时候,寒江的心有些揪紧了。
他还年轻,十九岁。这个男人曾经用嘴含着他的手指。他那时候不知道伊刀“是那个”,所以没有心跳如雷的感觉,相反,寒江感觉非常平静。他们挖山头一挖就是一整天,对话稀少,但是亲密——他已经能够感受到一种亲密,在踏步过每一寸似曾相识的土地上逐渐丰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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