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说新语》杂谈之文学第四---第二十五则

原文：褚季野语孙安国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

元元杂谈：

褚裒，字季野，河南阳翟人【今禹州人】，康献皇后褚蒜子的父亲，国丈，担任过征北大将军，镇京口。

孙盛，字安国，山西中都人【今平遥人】，善清谈，协助桓温攻灭成汉，有战功，官至秘书监，人称孙监，后著述《魏氏春秋》、《晋阳秋》等史学巨作，称得上立功、立言之人。东晋时期，孙盛撰写过《易象妙于见形论》一文，掀起了一场易学大讨论。

东晋政府长期生活在江南，一些衣冠南渡的北人，经过几代人以后，生活逐渐南方化，性格自然有许多变化。这些变化，引起了褚裒、孙盛等人的注意，似乎有很深的体会。孙盛发现，南方人做学问，喜欢清通简要，往往从细处着眼，犹如透过窗户看太阳【牖中窥日】，比较专注，但视野局限，不能广博；比如说上海人，精明、细致、细腻而有条不紊。褚裒认为，北方人一般知识广博，比如说北京人，喜欢神侃，侃大山，啥都知道，人称语言艺术大师。僧人支道林认为，北方人读书，就像在野外看月亮，还能看到许多星星，很广搏，但是比较朦胧不清。支道林说这个话，其实是对东晋清谈辩论会的感悟。他觉得，北方人喜欢谈理，喜欢谈玄，道理深奥；而南方人喜欢文辞，喜欢将话说得很有文采，道理浅显。

北人著述，比如北魏郦道元【河北范阳涿州人】的《水经注》，北魏杰出农学家贾思勰【山东青州益都人】的《齐民要术》，西晋张华【范阳方城人】的《博物志》等等，洋洋洒洒，渊综广博，千古传颂，非南人所能望其项背。南人著述，比如潘江陆海著称的陆机、陆云【吴郡吴县人】诗赋、《文赋》，五柳先生陶渊明【浔阳柴桑人】的《桃花源记》《归去来辞》等等，都是文辞典雅，小范围内写得生动有趣。

孙盛和褚裒相比，显然，孙盛更像北人。估计当时中原人以黄河为界，黄河以北为北人。

如果说，儒学是现实主义的话，那么道学、玄学就是浪漫主义。从南、北人性格来看，似乎北方人更浪漫，南方人更现实。

《易传》在东晋，成为三玄之一，孙盛算是一位《易传》大师，他的《易象妙于见形》论，写得有深度，有水平。

道家认为，道是“无名”，道很玄，不能说清楚。但是，《易传》认为，道可以用“象”来名，用八卦表述出来，所以，不是“无名”。易经的象，比公孙龙子和惠施所谓的形象之内，形象之外，也即名实，更加巧妙。所以，孙盛认为，易象妙于见形，不用见形，只需要用象，即可以“有名”。庄子说，事物的是非没有绝对的对错；《易传》说，可以有，只要遵从卦辞和爻辞，就是对，否则就是错；从而破解了庄子悖论。万物常变，而易之道不变；万物复杂，而易之道简明。《易传》告诉我们，事物是在不断变化的，这个变化的过程就是自我否定的过程。

周易用巧妙的第三者---卦象，破解庄子悖论，能不能获得诺贝尔奖呢？

这里，我们来详细说说，孙盛的伟大玄学理论：《易象妙于见形论》。这个理论，在东晋，具有划时代意义的。

玄学清谈之中，有三玄，即周易，庄子和老子。由孙盛发起的，东晋当时的这场清谈界旷古论战，与后来南宋发生的鹅湖大会，朱熹与陆九渊的理学、心学论战极其相似，是思想界的一场伟大的斗争。据《世说新语》著名评论员程炎震先生考证，发生的地点是应该在建康，参加者为会稽王司马昱、殷浩、孙盛、王濛、谢尚和后来加入的刘惔。时间应当发生在咸康六年(340年)。考据专家程炎震先生是这么说的：“此王、谢是王濛、谢尚，非逸少、安石也。知者以此称会稽，不称抚军与相王，知是成帝咸康六年事。当深源【殷浩】屏居墓所之时，濛、尚同为会稽谈客。安国虽历佐陶侃、庾翼【记室参军】，容亦奉使下都。若安石【谢安】、逸少【王羲之】，永和中始会于都下，安国方从桓温征伐蜀、洛矣。注不斥言王、谢何人，殆阙疑之意。《晋书》惔传取此，并没王、谢不言。”

学术界对这场论战的时间、地点与人物，没有什么争议。分歧比较大的，是刘孝标【《世说新语》原注者】在“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文字后面的有一段注文，大意是：

其论略曰：“圣人知观器不足以达变，故表圆应于蓍龟。圆应不可为典要，故寄妙迹于六爻。六爻周流，唯化所适，故虽一画而吉凶并彰，微一则失之矣。拟器托象，而庆咎交著，系器则失之矣。故设八卦者，盖缘化之影迹也；天下者，寄见之一形也。圆影备未备之象，一形兼未形之形。故尽二仪之道，不与《乾》《坤》齐妙；风雨之变，不与《巽》《坎》同体矣。”

刘孝标以上注引的论文，是阐发《周易·系辞》关于易象与形器关系的论述，认为卦、爻、象的思想层次高于形器或具体物象，抽象高于具体事物。这种看法在学理上并没有什么新意，在魏晋属于一般常识。问题是，刘孝标没有写这段注文的题目与作者，只是称为“其论略曰”。因此学术界出现的分歧是，它究竟是出自孙盛的《易象妙于见形》论呢，还是殷浩的反驳文字?对此问题，自清代迄今，皆有不同观点。感觉有点类似于在辩论形而上与形而下孰重孰轻的关系，象数和义理两者历史地位的争锋。

一般人很难听懂和明白易象学的逻辑关系，比如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就是说，书写的再多，话说的再多，也没有办法完整表达一件事，一个物体，没法完整揭示宇宙奥秘；言语太苍白了。好比盲人摸象一样，永远只能摸到局部。

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真伪。聪明人为了完整表达思想，就用周易卦象，卦、爻、辞来蕴含表达。但是，仍然必须通过“言”去理解“象”；通过“象”去表达“意”。“言”和“象”只是为了明白表达“意”的工具，一旦明白了“意”，就可以抛弃“言”和“象”。即所谓，得意忘言，得意忘象。成语得意忘形，大概也是从易象学逻辑推理中演绎出来的。形名学就是对具体事物抽象描述的一门科学，也就是所谓的形器；通过对世界万物的抽象描述，来揭示宇宙奥秘，类似于归纳法。通过现象去了解本质，就是悟道。

孙盛的《易象妙于见形》论，实际是在讨论“圣人以象尽意”，而殷浩认为，“象不尽意”，靠象还不能完整揭示宇宙奥秘。周易占卜，在东晋十分流行，当时有一位占卜大师叫郭璞，是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的座上宾。这个争论，虽然当时孙盛失败了，实际没有解决思想问题。据说，直到殷浩的外甥韩康伯，写出《系辞注》、《说卦注》，用本体论的方法，以义理为本融合象数，才将争论双方的思想，巧妙的融合在一起。成为后世周易的主流解释，而韩康伯以拾人牙慧的精神吸收精微思想，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孙盛和殷浩他们不停地在周易论战中产生和发展的。

孙盛称，小蜀成汉只是一只纸老虎！
#普京回应特朗普称俄为纸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