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震耳欲聋』点映,一部完成度超过我预期的片子,在整个国庆档影片中都是故事讲得最好的。
我常常希望演员能从标准制式中脱离出来,去演模棱两可的实务、生产关系中的斗争、生死两不沾的摧折,因为这些是有人味的东西,是极难被伪饰被戏剧化处理的真东西,巧言令色的表演无处寄生,故事的存在自有其扎实。
『震耳欲聋』就是这种扎实的存在,故事讲得有种笃沛的从容,整整两小时中都能感受到它讲述的决心,其自知能够徐徐打动你的决心,山一样不可撼动,很难不被这样的决心吸引,这是好的剧情片才拥有的力量:不凭空捏造慑人的彩头,只自由长出嶙峋的结构。
电影的选题聚焦在听障群体,理论上是很容易被奇观化的,也极易走向如何理解并克服那些「不一样」,但『震耳欲聋』全片做出的最大努力就是不预设莫须有的「不一样」:片中除必要情节,极少有健听者对听障人士的解释与介绍,取而代之的是大量跟随镜头,呈现他们生活中的追求和困境,与记录普通人生活别无二致,没有任何一个瞬间令观众静止并提请注意:这时的他们与常人不同。这种处理细水长流地贯穿全片,诚然生理性差异是事实存在的,但对事实的表达方式却能体现创作者的态度,电影的视角从头到尾都散发出一个创作者传达的信息:无需过多言语解释与特别关照,一切自会被接受与融通。
这既是电影的叙事选择,也是创作者对各位观众的信任:你当然可以读懂这种「一样」,完成一场心领神会。
此外,我注意到这部电影的角色设计:男主角与他所抗争的幕后黑手同为聋人父母的健听后代;欺辱听障人士的黑势力打手中,领头的也是听障者;一对听障兄妹,哥哥因受骗反抗入狱,妹妹一边为救哥哥四处奔走,一边迫于生计诱骗他人钱财。电影中众人的面貌身份,经常是健听者与非健听者纠缠交错,不论加害受害、不论势强势弱,其处境并不因生理是否健全而决定,欲望汹涌,难分你我,这部电影并不按健康程度分配道德与未来,人人都在世情中逡巡摇摆,灰头土脸地承受,声嘶力竭地呼喊,常有落败,各自重生。这是创作者的功力,它是如此迫近对现实的洞察,由衷映照出那句话:我们浑然难分,像水溶于水中。
『震耳欲聋』不是一部悬念性的电影,因为它最大的意义并不在情节的起承转合,而是过程的充盈和健康, 它诚实地记录和誊清、搭建现实的骨架、平视它的角色,以此迎接表演催生出的血肉:言语之大用,是一镜到底的偾张出的激烈争执;言语之无用,是手足无措声泪俱下的嗫嚅;言语之化用,是多次真假参半手口不一,有声者虚弱不已而沉默者万众一心。以上表演,顺理成章,故事和演员形成榫卯般的合力,从主角到配角,完成真听、真看、真感受的造梦,故事内外,凡在场者,皆像水溶于水中。
我见证一场活生生的创造。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