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通俗娱乐文学作品的创作者,在描写前现代社会时,常会犯下一个错误,那就是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思维去揣摩古人,金庸写《连城诀》的时候就是这样干的。小说中的反派登场人物,如凌退思、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等,这些人对传说中的梁元帝宝藏如痴如醉,为了寻找宝藏的线索,他们不惜弑杀师父、逼死女儿、六亲不认、耗费一生光阴躲在乡下当农夫,策划一些见不得人的阴谋;然而,这合理吗?合理个屁!
“钱(财宝)是最宝贵的东西”、“有了钱就能为所欲为”、“有钱能实现一切美好愿望”,这些“拜金”想法能成立的前提条件,是对自己私有财产的占用、处分和交易确实得到社会各界的普遍尊重和保护;否则,你手里光有钱有个屁用?金银财宝自己又不会认主,谁拿到手就是谁的;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中不想方设法谋取权力或者权力的保护,一个劲就知道敛财,这是理性人的思维吗?这根本是二逼的思维。《庄子》里的一个故事说:“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意思是:凭机缘巧合取得了和自己实力不匹配的财富,一定会招来灾祸)
《连城诀》的世界观是武侠世界,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力量就是修炼武功产生的暴力;顶级高手就是可以为所欲为,除非受到其他同级别高手的阻拦。像血刀老祖,仗着自己有一身好功夫,在中原兴风作浪,基本上畅通无阻,他对主角狄云说“你跟着师祖爷爷,包你享福无穷,天下的美貌佳人哪,要哪一个便取哪一个”,这绝非自吹自擂。那么在一个“血刀老祖”式人物横行无忌的世界中,苦苦寻求宝藏还有很大意义吗?你好不容易找到了宝藏,结果你没有武功来保卫宝藏,于是“血刀老祖”一刀把你砍了,拿走了宝藏;或者你本身就有足以匹敌血刀老祖的高深武功,那你还有必要沉迷于宝藏无法自拔吗?凭你的武功,你如果走邪恶路线,可以学血刀老祖随便抢劫金银财宝;如果你恪守正义路线,除非你自己非要故作清高不食人间烟火,否则你也不可能受穷,因为天下有产者不是傻逼,方圆数百里内的财主掌柜们打听到你这位大侠武功盖世、人品高尚,那肯定会争先恐后把财富分出一部分拿来孝敬你,给你送来豪宅美女,以求得你的保护,吓阻大大小小的“血刀老祖”的劫掠。你只要武功不退步,就能在有产者的供养下轻松过上“歌儿舞女朝朝醉,凤管鸾笙步步随”的美好生活,并且这种牟利方式是正大光明的,你到哪都会受人尊重受人赞扬(因为你保护了一方水土免受‘血刀老祖’糟蹋),人生成就感满满,何必浪费精力去寻找虚无缥缈的宝藏呢?
前现代丛林社会的运转方式就是这样的!现实中的中国古代当然没有高深莫测的武功,但是现实中的政治权力可以视为武功的替代物。明清时期的民间有产者,哪个不是想尽办法教子孙后代读书参加科举?哪个不是想方设法攀附官僚士绅太监?《金瓶梅》里的西门庆,靠开药铺赚了大钱,平时对待武大郎这样的底层人可以嚣张跋扈,但他面对官僚从来都是毕恭毕敬小心伺候,哪怕是刚考取功名还未当官的蔡状元,西门庆也是热情款待厚礼相赠,生怕有什么招待不周之处;小说后期,西门庆更是想方设法花大钱给自己捐了一个官职,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官人”(尽管是一个没有多少实权的散官),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有安全感嘛。我国著名明史学家陈宝良教授在《明代社会生活史》、《明代江南士大夫的精神世界》等著作中就说,无论多么富裕的家庭,如果连续三代出不了一个举人,那这个家肯定会败落下去;相反,无论多么贫穷的读书人如果通过乡试中了举人,那就绝不可能受穷:“今吴越士子才得一第,则美男蔪为仆、美女蔪为妾者数百,且厚赀以见,名曰‘靠身’,以为避整徭、捍外晦之计......故今一趾贤科,不得入官,便足自润。”瞿同祖《清代地方政府》也说,普通的清代有产者、民间富人,面对官吏的敲诈掠夺,根本无法保护自己,唯一的自保方式就是和拥有功名的士绅成为利益共同体——要么自己考取功名,要么“求罩”,把自己的店铺、田产寄挂在士绅名下。
以上这些只是想说明一个简单的道理:你以为‘拜金思想’是腐朽落后的特征,其实恰恰相反,‘拜金思想’能够泛滥,是文明进步、人类社会合作分工程度提高的结果。在‘拜金’大行其道之前,人们拜拳头、拜枪杆子、拜狗头铡、拜“文曲星”(不是崇拜举人掌握的文化知识,而是崇拜举人在皇权专制社会中的政治特权),那样的社会更不美好,更不符合现代人的预期。[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