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第一战——抚顺之战

公元1618年，万历四十六年，天命三年四月十三日。已经彻底羽翼丰满的努尔哈赤正式宣布《七大恨》，誓师伐明。

《七大恨》有不同版本，这里就不说了。《七大恨》本身没有实质意义，就是一篇战争檄文，关键在于通过陈述对方错误，来凝聚本方人心，说白了就是给自己人看的。所以现在看七大恨会觉得啰嗦重复，主次不清。但基于当时女真人的文化层次，这么写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有趣的是，几乎所有版本的《七大恨》，七条里五条都跟叶赫部有关，可见爱新觉罗家族对叶赫那拉家族的执念有多深（慈禧太后狂喜）

从1583年开始，到1618年，经过了整整35年的征战，此时已经年近花甲的努尔哈赤已是实至名归的女真之王，爱新觉罗部彻底兼并了整个建州女真，还有海西女真大部，东海女真也在他的兵威下被逐步兼并吸收。

1616年，他建国称汗，正式单飞，放在以前，任何一个女真部落升级到这个地步，必然会触发地狱副本“成化犁庭”，但此时的大明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对此反应非常麻木，忙于敛财30年不上朝的万历皇帝一直在和官僚搞集团非暴力不合作，朝堂之上党争失控，对边疆事务的反应极为迟钝，边疆军政官员对女真崛起的威胁认识不足，或者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采取放任、瞒报的手段，在各路神仙队友的配合下，直到1617年，努尔哈赤建国的消息才传到朝堂上，而此时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此时终于回过味儿来的明朝政府，这才睁开了沉重的眼皮，正眼瞧了一下虎视眈眈的努尔哈赤，但苦于财政困难，边防废弛，朝廷和地方上也一直没有统一意见，不敢下犁庭扫穴的决心，仍然寄希望于一些老套路来打击努尔哈赤

1617年底，明朝以努尔哈赤私通蒙古为由，关闭了抚顺马市，这一后金最大的贸易通道的关闭，立刻就让努尔哈赤的经济来源遭受重大打击，导致后金粮食、铁器、布匹价格不断上涨。

这种套路是中原王朝对付边疆蛮族的常用手段，通常比较有效，但前提是得有强大武力做后盾，否则极端贸易封锁的后果就是战争。

糟糕的是，明朝在辽东的军队早就在老艺术家万历和一众贪官污吏的努力下，变成了空架子，只能应对蒙古的日常打卡式劫掠，主动出关犁庭扫穴是办不了的，这一点大明朝廷自己也有数，所以大明使出了另一手：扶持叶赫部。

具体来说，就是明朝向叶赫部赠送 10 万两白银、500 副铠甲，并承诺 “若后金攻叶赫，明军必救”··········这点支援，不说是雪中送炭吧，至少也可以说是聊胜于无。

此时叶赫部依然是女真里唯一独立于努尔哈赤的主要部落，但已经在努尔哈赤的多次打击下奄奄一息了。就在明朝忙着想办法削弱努尔哈赤时，努尔哈赤则加紧完成了八旗政权的内部整合，只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开战机会。

1618年4月，辽东明军因欠饷爆发哗变，部分哗变士兵担心被治罪，逃亡后金，不但泄露了明军在辽东边墙东部的防御部署，还将辽东明军此时的混乱虚弱暴露无遗。

顺便说一句，前两天我在说万历收矿税时，有人评论说万历皇帝是在用內帑维系军队的忠诚，是为了大明操碎了心的圣君，我特么真是笑死，万历皇帝如果真的用自己的钱维持军队的忠诚，为何放任边军因欠饷哗变，户部没钱他掏钱不就得了，同一时期不但辽东欠饷，西北和东南的驻军也常有欠饷和兵变，当兵的穷疯都造反了，也没见万历皇帝拿內帑救济，人得傻到什么程度才会觉得万历是一心为国为民的圣君~

辽东的兵变是否促成了努尔哈赤下定决心，不得而知，但野猪皮的行动一如既往的迅速，尽管对大明的庞大体量依然心存畏惧，但开弓就没有回头的箭，八旗军四月十三日出发，十四日赶路，十五日就抵达了边境，他们的目标，是明朝辽东边墙东部的抚顺要塞。

四月十五日早上，两万八旗甲兵兵临抚顺城，抚顺守将此时是游击将军李永芳，他一开始就知道来者不善，想要和谈，表示投降不是不可以，同时又在城头准备防务，结果努尔哈赤根本不和他废话，八旗军一顿猪突登上城头，短暂的白刃战后，抚顺陷落，整个过程不到半天。

关于具体进攻过程，《国榷》中表示，努尔哈赤列阵城下，派出一堆平民和商贩，先表示要重开抚顺马市，好让他卖貂皮人参，而且一次性要开三千人规模的马市，同时他埋伏士兵在其中，趁着交易突然杀入。《明季北略》说的更细，表示这是皇太极出的主意。

我觉得国榷说的半真半假，至于明季北略本来就是半小说的历史，对此处的描述不可信。

主要原因在于，如果是用计破城，满文老档和清太祖实录里不可能不提；特别是如果皇太极献计的话，以皇太极一直对自己计谋的自负，编实录时候不提一笔真说不过去。

更重要的是，后金一方的攻城都是有明确记录的，明确记载了对抚顺的攻击，如果直接用计入城了，还攻城干什么？

所以个人觉得，有可能是采取开马市的障眼法杀入一些人，但是主要还是靠外部攻城拿下的抚顺。

攻打抚顺前七天，努尔哈赤就先专门发谕教导大家：

“平时以正为上，军中以智巧谋略、不劳己不钝兵为上。若我众敌寡，我兵不令之见，须伏于隐僻处，少遣兵诱之。诱而来，是中吾计，若诱而不来，详观其城邑之远近，相距若远，即尽力追袭，近则直抵城门，使自拥塞而掩杀之。倘我兵止一二固山，遇敌兵之众，勿令近我，即回觅大兵，然后寻敌所在。

若止二三处兵，须酌量之，此乃遇敌野战之法。至于攻城，当观其势，势可下，则令兵攻之，否则勿攻，倘攻之不拔而回，反损名矣。夫不劳兵力而克敌者，是擅知巧谋略，诚为三军之主帅，若劳兵力，虽胜何益？当征战之际，最上者，莫过于不损己兵，而能胜敌者也。每牛禄作二云梯，派甲兵二十名以备攻克。自出兵日，至班师日，各军勿得离本牛禄旗，违者执之，详问其由。若五牛禄之主不申法令于众，罚五牛禄主及本牛禄马各一匹，若谕之不听，即杀梗令之人。

五牛禄主与牛禄等，凡所委托之事，若能胜其任，则受委托，若不能胜，则勿受，不能胜任而强为之者，其关系非止一身，若率百人，则误百人之事，率千人，则误千人之事，不知此事乃国之大事也。至于攻克城邑，有一二先进者不足算，若一二先之，必致伤，如此者虽见伤不行赏，即没身不为功。其首拆城者即为首功，可报固山厄真录之，待环攻之人俱拆毕，然后固山厄真吹螺，令各处兵并进，此谕。”

说得很细，核心有三条：

一是告诉大家要用计，有头脑，不能光会蛮干；
二是告诉大家怎么攻城，主要注意点；
三是告诉战后奖惩规矩。

这三条就是对应下一步与明朝作战注意事项的。

打仗前，努尔哈赤又交待：
凡阵获之人，勿剥其衣，勿淫其女，勿离其夫妻。因抗拒而死，听其死。不抗拒者勿杀。

这也是适应下一步对明作战的重点。

在这一战中，不管有没有借集市杀入，但后金军的攻城战是一直存在的。

实录和老档都明确记载了招降李永芳时候，李永芳嘴上说要谈判，要投降，实际上他的手下还在准备武器。于是八旗军持续攻城，终于把李永芳打崩，李永芳被俘，丝滑投降。

而且在战后奖惩中，明确有一个女真士兵在第一队已经登上城头的时候，他作为第二队成员没有及时跟上，导致第一队被明军斩杀殆尽，于是该士兵被割去耳鼻为奴。可见攻城战还是有一定烈度的。

总之抚顺之战，努尔哈赤半天解决战斗，收获了第一个军官俘虏——游击将军李永芳。李永芳官位不高，但是作为第一个投降的明朝官员，象征意义很大，努尔哈赤也给了他很高的地位，还把自己第七个儿子阿巴泰的女儿嫁给了他，让李永芳当了自己孙女婿，大明边将就此彻底成了老奴的孙子。

李永芳虽然能力平庸，但靠着这点原始股保障了世代富贵，一直到乾隆朝，其子孙李侍尧还是一品大员，犯错的时候乾隆还要念李永芳的功劳予以赦免。

十六日，大掠一番的努尔哈赤拆毁抚顺城，又打下附近若干边堡后离去。辽东巡抚李维翰担忧努尔哈赤通过抚顺进一步深入辽东内地，也担忧自己失陷城池被朝廷治罪，急令驻广宁的辽东总兵张承胤出兵追击，试图挽回败局。

张承胤请求集结辽东主力后再行动，但李维翰严令其 “火速进剿”，张承胤被迫带领手头能集结起来的万余兵力赶往抚顺。

万历四十六年四月二十一日，张承胤率部抵达抚顺城南时，努尔哈赤已率主力回撤至萨尔浒山附近，双方的侦察兵发生遭遇战。

正带兵堵在明军必经之路上的代善和皇太极立刻报告努尔哈赤，努尔哈赤表示不用管他们，他们的套路我太熟了，这帮人肯定会等我们走了，然后重新占领抚顺，回报说是他们英勇战斗才把抚顺夺回来的。

但代善和皇太极坚持要打，于是双方开战。

四月二十一日清晨，明军刚在浑河河谷扎营，即遭大贝勒代善、四贝勒皇太极率领的骑兵三面夹击。张承胤分兵三路据险列阵，火器营初期 “毙敌数百”，但未时（13-15 点）突刮大风，沙尘蔽日，明军视线不佳，八旗军趁着明军视线不佳的间隙冲杀上来，明军的短管火器打打蒙古游牧民还行，对上组织严密的正规军效果不佳，八旗军冲开车阵，与明军短兵相接，战斗直接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明军右营游击刘遇节率先溃逃，导致明军防线瞬间瓦解。后金铁骑趁势冲阵，副将颇廷相、海州参将蒲世芳率家丁拼死反冲，全部战死。张承胤身中数箭，仍持刀力战，最终血透铁甲，死于乱军之中。

此役明军 “死者万人，生还者十无一二”，仅数骑逃脱。努尔哈赤缴获战马 9000 匹、盔甲 7000 副，尽收辽东精锐。从明军出兵数量和战后八旗军缴获的铠甲和战马数量来看，这些明军的披甲率相当高，应该是辽东镇的精锐，就这么一次性报销了。

抚顺之战总结：
1.这是明清第一次战斗，结果以一边倒形势结束，这给了后金很大自信，此后双方的战斗升级不可避免。

2.努尔哈赤对于和明朝开战应该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准备非常充分，从怎么打、怎么奖惩到怎么安置，都是有条不紊进行。
3.这一战已经体现出双方战斗力差距了，攻城和野战，都是半天结束战斗。之后战争中，明军的核心问题一直是野战能力不行，从而限制了很多战术的使用。前线将领一直明白这一事实，但朝廷和皇帝一直不承认也不接受这一点，此后二十余年，多次强令明军进攻，造成了大量不必要的牺牲。

4.明军的问题在这一战中已经开始出现。
一是战斗力下滑的问题比较严重，很多军队已经严重腐朽，不堪一战。连总兵带的队伍都被一战而灭。
二是不知己也不知彼。对己方战斗力看法过高，小看后金。
三是明朝的制度对于用兵自由度是严重影响的。张承胤此次带兵无论数量还是战斗力都远差于对方，按理说这种情况下野战就是白送。但是张如果不这么做，那就是无法应对的弹劾。所以明军此类面子仗一直到灭亡都不能减少。这对于己方有生力量是一种白白损失。

5.努尔哈赤战后并没有贪占抚顺土地。他的战术对于土地是求稳而不贪多。在与明军交界处是要保证足够缓冲带的。这样后金就可以更自由的选择战斗地点和时间，也更容易集中优势兵力消灭有生力量。而明军必须处处防守，在此战后后金撤离，明军就立刻又占据抚顺。

6.努尔哈赤对明朝特点了解非常透彻，连张承胤追击就是为了回去好交代，这种官僚作风都知道。说明他很可能十九岁前在明军里待过。这个特长在后面会多次对作战起到帮助，到了皇太极时期这一点更是发扬光大。

抚顺之战后，明朝非常震惊。辽东巡抚李维翰被撤职。当时大明文官中最知兵的文官杨镐就任辽东巡抚，旋即升任辽东径路。接替辽东总兵位置的，则是李成梁的二儿子，在家里蹲了二十年此时已经六十七岁，但论成绩依然是在世的九边第一名将的李如柏。

于此同时，万历皇帝开始抽调大量军队入辽，西军、保定军、川军、浙军等素有精锐之名的部队都在征调之列。因为明朝军事荒废已久，此时有经验有能力的都是一些六十多岁的老将，且这些人大部分已经退休多年。

援辽总兵麻承恩先到，杜松、刘綎、王宣、赵梦麟、柴国柱等一群六七十岁的离退休老将带领他们的家丁部曲和和各省精锐，从四面八方赶来，决定辽东归属的决战将要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