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难过。
前天在奶奶家吃晚饭,到吃晚饭的时候,爷爷怎么也不肯出来和大家一起吃饭,后来奶奶拿了一个碗夹了一点菜给他送到屋里去。
我其实大概能感觉得出来,但是我还是问奶奶了,为什么爷爷不来和我们一块儿吃。
奶奶说,他可能觉得自己那样不方便。
好难过。怎么会不方便,那是我的爷爷啊。
爷爷病了,他走不动路,还会控制不住地流口水,爷爷觉得自己“不方便”,怕大家觉得他“不方便”。
二伯嫌弃他,二伯妈嫌弃他。爷爷不说,但是他自己大概是心里很伤自尊的。
爷爷平常总是在睡觉,昨天我拿平板给他放九三大阅兵和百团大战,他很难得的,坐到了九点多钟。
奶奶说,爷爷有一年多没有看电视了。
我太难过了,走不动路的爷爷像那样无声无息地枯坐了多久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伤不伤心,但是我好伤心。
其实二伯对我很好,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爷爷这么坏。
他们好像盼不得爷爷快点走,好办酒席,收份子钱。电视机坏了不给修,他们甚至把网线也迁走了。因为说,爷爷总是开着电视不看,浪费电。
可是爷爷已经这样老了。
那天晚上爷爷在那边洗脚,奶奶和我说爷爷的脚上有伤,怎么可能会走得动路。
伤?什么伤?什么时候的事?
奶奶说,是以前给别人拉马车,摔的可能是,骨头都出来了,本来人家说,要截肢的,爷爷的爸爸不肯,说人死后要留全尸,不能截肢。后来只能在医院慢慢治,可是没钱了,欠医院20块钱的时候,他们悄悄回家了。
后来呢?后来没有再去治了吗?
奶奶说没有了。
我实在太难过了,可是我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哭。就20块钱,就20块钱,20块钱。几十年过去了,爷爷的小腿至今还有一块乌黑的疤痕。
奶奶又说,从医院回来后,爷爷又去种了几年的庄稼,那时候是合作社,有做不完的活,日子特别特别苦,活特别特别累,做了几年,爷爷撑不住了,就没有再去了。
可是我从来没有发现过。我从来没有发现过爷爷腿上有那么严重的伤。爷爷明明经常上山采药,砍柴,背柴,哪里看得出腿上有伤的样子?
什么时候开始走不动路的呢?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是突然就走不动路了。我离家太久了。
后来奶奶又说起很多以前的事情,爸爸小时候的事情,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弟弟小时候的事情。
爷爷就在旁边听着,笑着,他本来要去睡觉了,又坐到奶奶旁边,看我们聊天。
我那一刻甚至宁愿,爷爷在这一刻去了会不会更好。至少那一刻他是开心的。
我记不得是我复学的那一年,还是第二年,还是大学最后一年。那时候爷爷的身形就已经很佝偻了。可是他一个人,撑着杵,慢慢一步一步挪到了我家里,就为了给我二百块钱。
我不需要的爷爷,不要对我这样好,他们对你不好,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对自己好。
但是爷爷现在没法对自己好了,爷爷走不动路了。如果我特别特别有钱就好了,现在立刻马上就辞职回家。
去年年夜饭爷爷是不是没有来一起吃呢?好像没有,奶奶也没有来。因为爷爷走不了,奶奶和爷爷不想麻烦别人。
我还能和爷爷吃一顿年夜饭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人老了怎么会那么狼狈,太痛苦了活着太痛苦了。
我嘱咐弟弟要多来陪陪爷爷奶奶,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偏生我的弟弟又是残障,他大概不明白。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爷爷奶奶你们怎么过啊,我要怎么办啊。我宁愿受苦的人是我,时光时光慢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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