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荣耀# 浅谈台湾地下党（之一）
作者：人欢马叫 转自知乎

探究真相

2013年12月，解放军总政联络部在北京西山国家森林公园建成无名英雄广场，纪念为祖国统一、人民解放而牺牲在台湾的地下工作者。

广场占地约3000平方米，坐西面东，视界开阔，气势雄伟。迎面是以黑白两色曲线隐喻海峡两岸的巨幅景观墙，中有毛主席题诗:"惊涛拍孤岛，碧波映天晓。虎穴藏忠魂，曙光迎来早"。景观墙两边的花岗岩墙壁上镌刻着56组共846位当年牺牲于台湾的烈士英名。

广场正中屹立一块长14米、高4米的纪念碑，正面是5组浮雕，再现隐蔽战线的5个突出战斗场景。浮雕前是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全身塑像，他们是著名的吴石情报组的骨干成员。主碑文由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文字学家许嘉璐撰写;

夫天下有大勇者，智不能测，刚不能制，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朕加之而不怒，此其志甚远，所怀甚大也。所怀者何?天下有饥者，如己之饥;天下有溺者，如己之溺耳。民族危急，别亲离子而赴水火，易面事敌而求大同。风萧水寒，旌霜履血，或成或败，或囚或殁，人不知之，乃至陨后无名。

铭曰:呜呼!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来兮精魄，安兮英灵。长河为咽，青山为证;岂曰无声?河山即名!

人有所忘，史有所轻。一统可期，民族将兴。肃之嘉石，沐手勒铭。噫我子孙，代代永旌。

由于地下工作的特殊性和海峡两岸隔绝状态，这段历史长期鲜为人知。近年来，一些机密档案陆续解密；海峡两岸的专家学者对当年战斗在台湾的地下党进行了深入研究，出版了不少专著；有的事件亲历者接受访谈，留下了回忆录；不少烈士的亲朋好友也发表了大量追忆文章；烈士籍贯所在地党政部门纷纷建立纪念设施并广为宣扬。

网络平台和自媒体的兴起，更是极大的丰富了台湾地下党问题的研究。影印的国民党当局审判档案，烈士遇难前后的照片、钟浩东、郭绣琮、丁窈窕、施水环、许月里等台湾籍烈士学生时代的青春照、计梅真烈士生活照、蔡孝乾陈泽民洪幼樵叛变后的合影，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丰富的资料使台湾地下党历史脉络逐渐清晰，不少人物、事件也拂去了迷雾，露出了真相，像国民党当局宣称叛变了的台湾工委武装部长张志忠、洪国式情报组交通员刘光典都证实是铁骨铮铮的硬汉，遂被认定为革命烈士；而被当作烈士的寇新亚、洪麟儿、胡沧霖却被证实出卖了同志。其他还有一些问题仍然众说纷纭、各执一词、真假难辨。像台湾地下党崩盘的第一个多米诺骨牌----台湾省工委【光明报】秘密印刷点暴露一案，就有4种说法：

1 台大学生王明德叛变说---桃园市王浩宇在脸书发文称，王明德参与“读书会”，为追求心仪的女生将【光明报】送给女孩，本想在其面前建立英雄形象，结果女孩不领情随意乱丢，其家长发现刊物并报警被查获，王明德被捕后咬出同志，导致不少同学判处死刑，特务循踪查获【光明报】在基隆中学印刷。

2 台大学生戴传李叛变说-----经办此案的保密局特务谷正文说，先是抓到台大校园散发《光明报》的四个学生，当中一个叫戴传李的台大学生供承，报纸是在基隆中学工作的妹妹戴芷芳拿给他的，特务循踪查获【光明报】印刷点在基隆中学。

3 基隆中学学生打篮球，球滚入地下室，学生捡球发现【光明报】秘密印刷点 。

4 保密局干部叶翔之分析推导出来说------郑立【吴石传】说，蒋介石严令保密局限期侦破【光明报】案，毛人凤召开会议研究，行动处少将处长叶翔之分析说，地下党要秘密印刷【光明报】，一定是在学校,并且是中学，因为大学里遍布特务暗探。毛人凤遂派特务持【光明报】到各中学查对，在基隆中学发现试卷字迹相同，循踪查获了【光明报】秘密印刷点。

另外，潜伏在国民党国防部任参谋次长的吴石中将在地下工作中的代号也有三种说法：

1 “密使一号”-------这个说法流传最广， 1997年12月【西江月】杂志刊登【红色特工 吴石将军在台湾】、1999年第四期【名人传记】“红色女特工朱枫”、2012年3月出版的【隐蔽战线传奇英雄吴克坚】都使用了这一说法。

2 “大舅”------三联书店2022年6月出版的冯亦同著【朱枫传】持此说。

3 “密使一号”为杜撰----【吴石传】作者郑立在2014年5月【福建党史月刊】“吴石史事答疑”一文说不存在这个代号。同时查证主席“惊涛拍孤岛”诗词为一南京作者假冒所作，系伪诗。

还有“蔡孝乾妻子马惠玲的去向”、“资深侦察员洪国式是否变节”、“李友邦和妻子严秀峰被何人出卖”也存在争议，这些问题都需要继续论证。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几个错误观点以讹传讹，占据了网络主流，误导大众，亟需纠正：

1 所谓“我党派遣约1500人潜赴台湾，其中约1100人被捕、审判后处死，西山无名英雄榜单记录了846人，还有254人没有找到姓名”

-------西山无名英雄广场的846名烈士，并不全是派到台湾的，而是包括了党组织在台湾本地吸收、参加革命的；还有其他特殊原因而牺牲在台湾的人员。如排七组第四名的陈田其、八组第一的陈义农、十一组第九名的高火旺、十四组第十五名黄伯达、二十二组第十四名李紫、二十三组第十四名廖木盛、第十五名廖碑、二十四组第一名廖西盛、第五名廖有庆等都是蔡孝乾领导的台湾省工委属下的鹿窟武装基地的战士，在1952年12月28日开始的反围剿战斗中壮烈牺牲，都是台北县石碇乡本地山民。

第十一组十二名的高一生是台湾原住民领袖、阿里乡乡长，和第七组十三名陈显富同属台湾省工委属下的山地工委成员，台湾本地人。

第二十三组第八名梁钟浚、第二十七组第九名林振成、第二十八组第十三名刘维杰、第三十五组第一名苏尔挺、第九名苏艺林、第十二名孙玉林、第十四名谭兴坦、五十一组第五名张庆、四十八组第十名于凯都是冀中军区敌工部于非情报组在台湾发展的情报员。

五十一组第三名张丕烈，是国民党海辰号轮船船长，从日本航行回来途中决心起义，不幸被捕，押到台湾杀害。

三十八组第十二名王兮、二十九组第四名陆建勋、五十五组第八名周训政是志愿军战俘，被强掳来台，坚贞不屈，秘密联合其他战友反抗国民党统治，事泄被杀。

七组第十六名陈仪，国民党二级上级，策反汤恩伯被告密，押到台湾后被杀。

十组第五名段复、第八名段沄，国民党中将，在台湾受策反准备起义，事泄被杀。

等等等等，都不是我党从大陆派出的。

所以，牺牲的1100名烈士，还要仔细核查是哪个部门派出、是执行策反任务还是搜集情报、或者是参加台湾工委；西山无名英雄广场的846人榜单，也应该列传说明哪些是大陆派过去、哪些是在台湾参加革命的大陆人、哪些是党组织发展的台湾本地人。

二 所谓“蔡孝乾叛变导致台湾地下党全军覆没、使攻台计划搁浅”

台湾地下党，包括了党的地方组织和隐蔽战线两个部分。解放战争开始后，我党多个地区多个部门，分别派人潜赴台湾，蔡孝乾领导的台湾工委，仅是众多党组织中的一个，他对其他组织并不了解，无法出卖。

党的地方组织--------华东局领导的台湾省工作委员会，书记蔡孝乾；福建省委闽西南区党委领导的台湾工委，书记张连。

据汪毅夫考证，中共上海市委和福建省委也建有台湾工委。

这其中，蔡孝乾领导的台湾省工委规模最大，在台湾北部、中部、南部都建立了基层组织，还成了了学生运动工委、山地工委和邮电总支部，1950年初，有党员1300余人，积极分子2000左右。另一说1949年底党员970余人。

隐蔽战线则包括了策反和搜集情报两方面------------策反：潜赴台湾后被捕遇难的国民党将军徐会之、段徽楷、谢小球、徐继武、陆建芳等都是执行的策反任务。除了段徽楷、谢小球的后人记得天津国家安全局和湖南省委统战部到家中慰问，推断是当时的天津情报系统所派，其他几人是哪个部门派出还不清楚。

排名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榜单53组第二名的章丽曼烈士，是准备策反自己任国民党宪兵军官的丈夫。

潜伏在国民党台湾空军的薛介民、姚明珠夫妇属于上海局策反委员会

情报系统包括-------

华东局所属吴石情报组

中央社会部洪国式情报组

冀中军区敌工部于非情报组

天津城工部【？】陆孝文情报组

苏联驻上海领事馆使馆武官处李朋情报组

华东军区海军部联络处戴龙情报组

第二野战军情报部 侦察员侯文理

东北局社会部 侦察员王耀东

福建省解放台湾工作委员会 侦察员尤柳门、陈维鞣、严侨、王臣宾和陈莲亭

等等，这些组织、人员互不隶属、互不知情、没有联系。蔡孝乾和同属华东局的吴石情报组因为共有一个交通员朱枫，意外导致交叉。吴石暴露和蔡孝乾工作严重失误有关，但不是蔡孝乾直接供出。

即使是蔡孝乾领导的台湾省工委，也不全是蔡孝乾出卖。他1950年1月29日晚第一次被捕之前，台工委一些组织已经被破坏、多名重要领导被捕-----------

1949年8月，基隆工委书记钟浩东夫妇被捕 ；

9月，【光明报】和基隆中学支部被破坏，22人被捕；

10月，台北市工委书记郭绣琮、委员吴思汉暴露紧急转移。

11月，负责台湾南部工作的台湾省工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陈泽民一家被捕，直接危及台工委高层。同时被抓的还有高雄工委领导人朱子慧、李特慎等46人。

12月，台湾省工委武装部长张志忠、妻子季沄一家被捕； 这一突发事件也导致蔡孝乾离家转移。

1950年4月27日，蔡孝乾第二次被捕后彻底叛变。汪毅夫考证蔡孝乾共出卖了400多名中共在台地下工作人员。郑立考证是各级党员干部619人、群众96人，各级组织135个。

台工委继任书记陈福星后来也被捕叛变，还带军警抓人，又有500多人被捕。

所以,说蔡孝乾被捕叛变导致台湾地下党全军覆没的说法是不正确的。

至于说他的叛变导致解放台湾被推迟，更是夸张------党中央给台湾省工委的任务是策反国民党人员，保护资产，维护治安，配合大军解放台湾，连蔡孝乾要的电台、武器都认为没必要而拒绝了。

解放台湾的推迟是由于朝鲜战争爆发，美军第七舰队协防台湾，进驻台湾海峡，阻断了大军渡海，解放军抗美援朝，终止了解放台湾的进程。

三 所谓“吴石获知蔡孝乾叛变而提醒朱枫撤离、吴石卫生间内藏电台、吴石欲拔枪自杀”等等

朱枫紧急撤离恰恰是接到了蔡孝乾留下的告警字条后--------1949年12月底，台工委武装部长张志忠、妻子季沄一家被捕，蔡孝乾派去给张志忠送经费的曾来发被蹲守特务抓捕。蔡孝乾紧急转移，临走前在台北 “建昌行”联络站给朱枫留下了告警字条，要她赶紧离开台湾。朱枫遂主动找到吴石请求帮助找飞机去舟山。

从时间上看：

1950年1月29日晚上蔡孝乾被捕。

2月4日 朱枫乘军机飞舟山。

2月6日 蔡孝乾供出朱枫身份、在特务逼迫下打电话到其女儿家联系，得知朱枫已去了舟山。

-------朱枫撤离在前，蔡孝乾变节供出朱枫在后。

虽然吴石是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但却无权过问保密局，更不要说蔡孝乾被捕、变节这样的机密。事实上，吴石第一次听说蔡孝乾，已经是3月1日他被捕后了。

2月28日，吴石太太被捕，第二天晚上特务们又来拘押吴石，吴石从容淡定，安抚了女儿后，随特务坐车而去，根本没有什么拔枪自杀的举动。

至于说他卫生间藏有电台，更是无稽之谈。如果真有电台，也就用不着交通员朱枫往来取送情报了。

潜伏在台湾的众多情报组和侦察员中，只有苏联领事馆领导的李朋情报组有一部电台，运作不到一年就被国民党台湾省保安司令部电讯监察所侦破。于非情报组、戴龙情报组都曾努力追求电台而没成功，不得不靠人力传递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