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ChoRyeong
25-10-05 19:47

人只要心里面做好了准备,当事情来临的时候,似乎就没有那么冲击和着急忙慌了。

开学前一天8.30甜甜姑妈组织了一次聚餐,我们还是按照惯例带上了奶奶,那个时候她的精神状态一般,能吃点东西,能和我们正常互动,但食欲不强(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一个月左右),只不过当天的肤色变黄得比较明显,饭后家里人讨论了一下,都认为进医院检查检查会比较好。

入院后安排床位和各种检查,出结果那天是9.2,我爸的生日,我记得那天从学校门口的超级甜蜜买了个5寸的小蛋糕,一下班就骑着电驴拎着蛋糕去饭馆了,进去房间后才发现来了很多人,我和我妈说完了蛋糕买小了,我妈俯过身来和我说,大家都刚从医院过来,奶奶是胆管癌晚期,因为癌细胞使得胆管堵塞导致黄疸,生命最多只有3个月的时间……那天晚上讨论了很多的方案,但大家都还是很理智地做出了一致的决策——不做任何介入性手术治疗。生老病死是世间规律,我们接受一切可能的结果。那晚我开始对人的死亡有了一种复杂的感受。

开学的日子里,工作日的晚上和一些周末,我都会带着小孔去医院看一看,奶奶的情况时而稳定,时而波动,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医生和护士说,如果不做介入性治疗,状态稳定一些就可以回家里静养。

所以奶奶出院了,回到了她熟悉的家里。

但这也是她最后一段时间,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面待着了。

在桦加沙台风即将登陆、全市发布停工停学的那天傍晚,奶奶血氧骤降,趁着台风登陆前,我爸妈拨打了急救电话,奶奶就被救护车转移到了旁边的红十字会医院。当晚为了保命,做了胆汁引流手术,从身侧引了两个装胆汁的袋子挂在病床边,看着就有了负担,那是第一次抢救成功。

这次入院,情况就不那么好了,奶奶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医院每天都有奶奶的子女值班,家族群里每天都有人发布一些实时动态。大家每天都根据心率血氧血压和呼吸的数据来观察判断她的生命体征。

时间跳到9.28,那是周天,需要上班,补国庆的假。那天补周三的课,我周三上午是没课的,但生物钟所致还是醒了,当时听到小孔看着手机对我呼唤了几句,以为他是催我上班,又想倒头再睡,但是他呼唤了好几次,我终于听清他说了什么,他说快去医院,奶奶不行了,我才猛地惊起去看手机,发现我爸和我妈已经给我发了信息——奶奶血压骤降,摇晃没反应,医生已经下达病危通知,家属能来则来,已注射强心针,可以坚持到让家属见最后一面,人齐就拔针。

我和小孔赶忙起床洗漱,打车去医院,发现孙辈里就我没有到了,其他人都在凌晨时就来了。我爸说怕我工作忙,要是耽误了工作就不好了。我说学校没有我不会停止运转,什么事情都没有家人的事情重要。

我走到病床前的时候,奶奶刚好睁着眼睛,她看着我,稍微点了一下头,我妈让我说点什么,我一下子就崩溃了,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看着她一个劲的掉眼泪,过了一会奶奶就闭眼了。那会因为打着强心针,心率一直是135左右(抢救心率),她为了看到所有人,如此高的心率一直持续了6个多小时。护士帮她拔针的时候,我也是没控制住,很怕她突然就离开了。

但是过了好几个小时,她的各项数据都很平稳,情况又稳定了下来,大家都推测是奶奶平时不怎么吃药用药,一上药就管用。由于早上大家都来的很早,见她平稳后,大家就回去休息了。那是奶奶第二次抢救成功,也是我入职后第一次没有去上班。

第二天我的学生有问我为什么昨日没来,我和他们说我奶奶病危了,我内心很沉重,希望他们不要再给我增加额外的心理负担,他们那几天确实也比较配合,没让我操什么心。

接着就到国庆假期,大家都不敢出游,在广州守着,怕错失任何消息。昨天下午和小孔坐车去医院看了一次,那个时候奶奶已经喘息得很厉害了,张着嘴巴大口呼气,为了让她能维持血氧值,只能带上呼吸面罩。她有些许烦躁,多次想用手拉扯面罩,但又因为没有力气和意识模糊而拉扯失败。我买了个儿童喂药神器放在床头,想着能给她补充些水分和食物时可以用上。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爸妈说估计晚上又是一道坎,毕竟呼吸已经很困难了,可能随时吸不上来这口气。我说有任何事就打电话,反正是假期,不用担心影响工作。

昨晚临睡前,我似乎比前几次都更看开了一些,我希望她可以舒舒服服的,能少一些痛苦的时间,如果已经没有生活质量,那安安心心地离开也是一种好结局。

昨晚我睡的很累,好像醒了很多次,做了很多梦,但都没有接到电话。醒来后家族群里却已经有很多条未读消息了,半夜确实又跌破了一些数据,但是又回升了,撑过了一回又一回。我的心情异常平静,我认为该来的还是会来的,她选择什么时候离开,也是冥冥之中注定了的。

小孔问我,要不要再去趟医院,我说,去。
这次没有选择打车,做了个公交,这是我每次去奶奶家必坐的线路。一路上不紧不慢,并不匆忙。下车后刮起了巨风,我眼睛差点睁不开,吹得我一时有点恍惚。

买的早餐面包还没有吃,先去床边看她,她还是紧闭着双眼大口呼吸,我就默默地看着她,无法做任何事。听到表姐说我买的喂药滴灌帮了大忙,把她口腔里面的痰都吸出来了,现在很干净,没什么不舒服。

然后,奶奶就睁眼了,瞳孔一开始很散,过了几秒钟慢慢聚焦,眼白处也变得有些黄,但是眼睛确实是实实在在地睁开了。二伯开始呼喊她,她的瞳孔从右边扫到左边,看向了我的方向。我很惊讶她的注视,她似乎不是在看我,仅仅只是睁开了,看向了某个方向而已。

我揉揉她的眉心,她也没有眨眼,我把床边位置让出来,其他的人就不断走向前去安抚她。我站在床尾,就呆呆地站着,看着柜子上的数据,以很缓慢的速度在慢慢下降。当我回过神来时,她眼睛又再次闭上了,我看着心率降到50,降到30,最后在某一个瞬间,降到了0。我开始掉眼泪,大家开始小声地哭泣。这一次,我们都不再使用任何抢救手段,选择不再阻拦她离开的脚步,尊重发生的一切,遵循一切的自然规律。

我看着护士帮她停了吊针,看着医生帮她拔掉了引流的管子,看着护工帮她脱下病号服换上她自己的衣服,看着医院员工把她转移到一个大的不锈钢“棺材”里。员工让我们在一楼电梯口等着她下来,我在下面等着,那时天还放晴。等了十分钟左右,载着奶奶的电梯下来了,正准备转运时,突然下起了暴雨。大家在架空层停顿了两分钟,趁着雨小的间隙,把“棺材”运到了殡仪馆的车后。我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然后撑着雨伞不回头的回到了路口。又等了几分钟,那辆载着奶奶的黑色车子驶出了医院,我们目送车子离开,直到看不见。

雨下个不停,打湿了我们的身子,而我把雨视为一种无名的寓意。之后所有人都会到了奶奶的小屋里,清空了一些东西,摆起了灵台。

我把奶奶的照片放进相框,照片里的她微微笑,带着欣慰,带着美满。在10.5这一天,她结束了97岁的人生,我知道她没有任何遗憾,因为她常对我说,看着儿孙子女都成家立业,她很开心幸福,她没有遗憾。

所以奶奶,一路走好,希望你在天上,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参与我们接下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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