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汪爸和我的分歧,不仅是简单的管教方式之争,还有两种关于人性的根本假设、以及两种道德操作系统的对立。
啾汪爸的观点,源于一种古老且直观的人类社会模型: 支配等级(Dominance Hierarchy) 。在这种世界观里,社会秩序的基石是权威与服从。挑战权威的行为,无论多么微小,都必须被视为对整个结构的威胁,并予以迅速、不成比例的强力镇压,否则秩序将会崩溃。
他将孩子的拖延,直接与“未来进监狱”的犯罪行为划上等号,这在我看来是夸大其词上纲上线,但在他看来,“服从”是一个单一、不可分割的品格特质,如同肌肉一般,若不从小以严酷的方式加以锻炼,便会永远萎缩,最终导致个体无法融入任何有秩序的社会结构。
这种思维模式,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占据主导地位。从部落首领到封建君主,从军队纪律到传统的师徒关系,其核心都是不容置疑的服从。
然而,这种直觉模型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之上,一个现代发展心理学和认知科学已经反覆证实的错误: 它采用了一个错误的儿童心智理论 。
他将孩子视为一个缩小版的、有待驯服的成年人,一个在意志上与他进行零和博弈的对手。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儿童的大脑,尤其是负责执行功能的前额叶皮层,还远未发育成熟。
孩子的拖延,更可能的原因并非出于恶意的反抗,而是源于注意力控制能力不足、工作记忆有限、或是对指令处理速度较慢。
他将孩子的行为归因于其内在的、稳定的性格缺陷(“不服从”),而忽略了情境和发展阶段的因素。
这种基于直觉但错误的“民间心理学”,正是数千年来无数无效甚至有害的管教方式的根源。它看似在维护秩序,实则在破坏更重要的东西:信任、安全感与内在的道德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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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我们如果就“哪种管教方式更有效”来进行功利主义争论,必然会陷入冗长的互相无法说服的车轱辘话里。
所以我和他说,“我不是在和你争论,我是在通知你,你不可以。”
如果你要跟我搞“支配位次”这一套,那就让我们在你我之间试试结果。
如果你要进行协商,那么我将告诉你,我有我不可动摇的信仰。
我相信,道德的基础并不来自神圣的命令或传统的权威,而应来自于这样一个事实:有情识的个体能够感受痛苦与幸福。因此,减少痛苦和增进福祉,才会成为道德的最高准则。而由棍棒造成的直接的、确定的痛苦和恐惧,远远超过了因拖延几分钟而可能导致的任何抽象的、未来的危害。
我也相信,权威型教养( Authoritative Parenting )——即设定明确界限、提出高要求,但同时给予温暖、尊重和理性解释的教养方式——远比强调高度服从的威权型教养(Authoritarian Parenting )能培养出更自律、更有道德感和更成功的个体。
我还相信,孩子作为一个个体,拥有某些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最基本的就是身体不受侵犯的权利。
这种权利,不能因为另一个人(即使是父亲)为了达成某个抽象的管教目标(教会“服从”)而被任意践踏。
孩子是人,孩子不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孩子本身就是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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