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吃晚饭的时候突然会特别想家,念头强烈到有些陌生. 自打记忆之中,我就不是一个特别恋家的孩子,并因此一直被父母提醒,要把问候家人这件事情放到一个严肃正式的日程上.
于是从离开家乡到市里,到北京读书的时间里,常常会间断性地打电话回去,大部分时间,这些电话都发生在爸妈打电话来责怪之后的一天.
广州人把中秋节看得很重,过得很正式,以至于需要提前预约好酒楼,穿戴整齐,一家人齐聚在一起,说着地道的方言,互相谦让夹菜,一起吃非常考究的晚宴.
在这里,我居然有一种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透彻地感受到那种氛围的感觉. 我开始怀念起那个会热腾腾冒气的餐桌,灶台上还有一些没煮完的菜,我们几句话在聊着手艺,几句话再聊着等不及想吃的菜.
我们不过中秋,或者说只是一些强行购买一点月饼的借口——大多时候我们不吃月饼,太腻,只吃一些荞饼,尤其是外婆爱吃,我跟着她一起吃.
这些记忆总是泛着一些炫光,回忆的时候总需要退行到一些幻想的记忆美好中才能更清晰一些,大抵也是因为那些记忆的主体有些距离,没办法用太当下的视线看清.
所以,我大概会是隔壁桌子上那个年轻的孩子,家人们会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我,可以大笑,可以活跃起来,成为一家人餐桌中沉闷沉重话题之外的,比饮酒作乐更好的一味调味剂.
我给爸妈打了电话,电话话题无比轻松,我们询问了彼此的计划和打算,没有太多担心和挂怀——我在广州,她在娘家,他在奶奶那里.
我忍不住一遍又一遍问我买的很贵的月饼有没有被打开,他们喜欢还是不喜欢,吃起来怎么样,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收到的时候,他们怎么说?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不需要有人给我夹菜我自己就能夹到,不需要有人告诉我什么好吃什么营养,我自己就能知道. 也不会有人告诉我要点主食,别只吃点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
所以电话里的爸爸和妈妈都没有担心过这一点,我也不担心他们,仿佛是一种预设好的默契,我们也深深知道那个关心并不够真切——因为在生活最艰难最难承受的时刻,我们需要的帮助并不来自彼此,而日常最细小的琐事也并不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这并非什么冷漠的不愿倾听分享,反而是某种彼此安好的信任和默契,却也因此在此刻格外的令人心碎.
我问贾公想不想家,他摇摇头,我问朋友想不想爸爸妈妈,他们似乎没考虑过这些. 但在生病的时候,在要去新的地方的时候,在很深夜里的时候,那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的三人群里却充满了温柔的联结.
我好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和独自旅行的机会,我们都得到了. 我们家没有人在害怕,分享的故事和感悟中都存在着独自冒险成长的无畏和力量.
只是那盘切成多块的月饼不再有人可以分享,吃不完的饭菜,不会吃的食物不再可以放到父亲的碗中,再也不会有人劝阻我点那些昂贵不会吃的饭菜,也不再会有人劝我多吃少吃一些.
那张圆桌上的饭菜,也不再会混合上这么多人的心意和作品,也没有当年那些一茬又一茬我并不听懂的话茬.
走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花了这么久的时间看月亮,吃不完的月饼打包回家都要我自己吃,不喜欢吃的东西不会再买,也不会再留,也不会有人催我早点回去,没有人让我在如此漂亮的月光下给她拍照,也不会有个说风凉话的男人在一边抽烟. 至于那个孩子,或许也不再是个孩子,他的问题已经超过了太多阅历太多年纪,他的生活已经蔓延到了没有人会知道的远处——他们都如此.
事实上,自从那个活在记忆之中泛光的家打破以后,那些回忆和闪烁反而在破碎的闪光之中逐渐苦涩而甜蜜起来.
就像那个热情声音沙哑的记住了我们的酒楼嬢嬢,看着我们的点菜单有些遗憾地说要是早些看到我们还能给我们推荐一些更好,更掏心窝的菜,我心里无比感动而温暖,就像是孩童时倚靠的爸爸和妈妈一样亲切,可我也庆幸,她没在我点菜时认出我给我推荐,因为现在的我大概会在她为我热情写下推荐的精心菜谱时告诉她,
“谢谢您,但对不起,我不吃海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