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困的但是摸个造谣嘿。
二三少年事。
*
乌云压得很低,远远望着,几乎能沁出墨。
宋嘉鱼皱眉觑着天色,估摸着这场雨会有多大,她扫视了一眼堆着草席被褥的桥洞,盘算着是否需要转移阵地。
上一次没留神,被半夜忽来的骤雨偷袭,浑身几乎都往下拧得出水来,湿漉漉的被风一卷就染上风寒,要不是药铺好心看她奄奄一息赊了她几付汤药,差点都没捱过去。
但到底落下病根,换季的时候总犯咳嗽,像此刻这种低闷的气压也迫得她喘不上气来。
宋嘉鱼看了看,还是下定了决心,卷起自己的铺盖,小小的身躯紧抱着,思忖着往城郊的破庙挪。
流浪者对危险总有着自己敏锐的嗅觉,宋嘉鱼到的时候,破庙里已经零星聚了几个流浪者。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彼此面孔都熟稔,此刻也没有什么打招呼的热情,只是警惕地站在自己的家当边,冷冷打量着其他人。
宋嘉鱼认命地找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
搬这一趟,她的手脚已有些酸软,草席粗糙的卷边还把她的肩膀磨破了,但她也没有什么处理的办法,只能等空的时候去药堂问问,看有没有好心人,或者再给他们做两天帮工抵债。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任何馈赠都有标定的价格——这条规矩宋嘉鱼早已烂熟于心。
霍宅里安稳的岁月于她而言几乎已经模糊成上个世纪的残影,她有时候都会怀疑,曾经的岁月静好是不是她颠沛流离的一场梦影,所谓的落难千金的身份,不过是她编造出来抚慰自己贫苦的假话。
但母亲留下的那半块玉坠又如此鲜明地向她展示一切美好并非虚幻,她并非不曾拥有过。
只是她被丢下了。
丢弃,背叛,这些都是年少的宋嘉鱼反复咀嚼过很久的词,每在回忆里反刍一次,她对阿染的恨意便加深一分。
喔,或许现在,应该叫她霍染了。
这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越过她这个正统的女儿,鸠占鹊巢地成了霍家的小姐,享受了她再也不曾领略过的锦衣玉食。
她凭什么姓霍。宋嘉鱼想了很多次,但最后都不了了之,反正在她心里,这个姓她也并不稀罕。
她只是觉得命运不公允,凭什么霍染在拿到这个姓氏的同时,也拿到本属于她的这个姓氏背后的东西。
不甘和愤怒化作柴薪,在仇恨的火焰里反复添置。
宋嘉鱼在庙里微弱的香火间缓缓躺下,抱着温软的被褥蜷成一小团,这是对她来讲最为安全的方式。
她恨母亲,但又下意识地模拟出母亲的怀抱。
破庙里算不得宁静安全,但她早习惯这样嘈杂的情态,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浅眠。
宋嘉鱼从来不敢睡得太死,孤身在外什么都可能遇见,野狗,拐子,小偷,诸多的不怀好意蛰伏在幽微的夜色里,她必须足够警惕才能在重重危机里尽量全身而退。
她甚至许久不曾做梦了。
半夜,宋嘉鱼被气势汹汹的暴雨声砸醒。破庙已经足够安稳,但仍旧有水从残破的房梁间落下,点滴声与外头粗悍的击地声混在一起,节奏分明。
好像只有她醒了,周身有起伏不定的鼾声。宋嘉鱼迷茫地撑起身子,向身后的供台张望。
供台上的烛火飘摇不定,即使这庙久未承修,既有佛像,也有周边村镇的善男信女自发来燃祭香灯。
在宋嘉鱼模糊的记忆里,母亲是信佛的,家里的供台烟雾缭绕,和这里破败的佛像不同,父亲好面子,诸天神佛都被镀就金身。
宋嘉鱼抿起唇,她没有遗传江婉柔的虔诚信奉,她甚至连她的信仰都一并仇恨。
倘若真有诸天神佛,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流落尘世,受磋磨之苦。
祷告与香火求不来安稳,她索性不去求。
反正求来的东西也只会便宜那个小偷。
霍染的面容在逐渐褪色如旧画的回忆里愈发明晰,宋嘉鱼对她最后的印象,是火海里仓皇焦急的脸。
摇晃的烛光里,宋嘉鱼的困意重新涌上来,极敏锐的听觉让她在暴雨声里捕捉到不一样的动静。
她看了一眼周围,小心翼翼地从歪七倒八的人群里挪动脚步,扒着掩映的庙门向外看。
远远的竹林边停了辆车,周围围了一圈黑衣人,手里的刀亮得能映出水光。
宋嘉鱼皱眉看着他们腰间的枪,幸好这样的天气不适合开枪,风雨太大,淋湿的枪管容易炸膛,也不利于瞄准。
不然这边的动静太大,不管鹿死谁手,最后她们这群被惊扰的破庙流民都只有被灭口的下场。
宋嘉鱼好奇之下,看了眼被他们包围的人。
车边隐隐渗出血色,但血迹很快被暴雨冲散,大概明天一早连血腥气都不会留下。
这样的天气倒确实很适合杀人。
宋嘉鱼起先看见的是被浸透的旗袍下摆,她视线往上一转,望见那张冷静的面容时居然怔住。
怎么会是霍染,霍染怎么会在这里。
虽然数年未见,但即使是化作灰,宋嘉鱼都能第一眼认出她。
霍染身边还有几个霍家的下属,她领命来这里亲提一批货,路上遭遇了不知道哪股势力的伏击,且战且退到这里。
对方和他们都伤亡大半,杀机尽出,彼此连倒下同伴的尸骨都来不及收敛。
霍染甩开手上的水珠,察觉到凝视,她略一侧目,望向不远处灯火熹微的破庙,却只看见松垮的庙门随着风雨的拍击轻轻晃动。
宋嘉鱼早在她望过来的瞬间就滚进了旁边的阴影里,卡住她的视线视角。
仇恨的对象顷刻间化作实体,倒教她有些无所适从。
霍染没有多想,只当自己风声鹤唳,她看着周遭蠢蠢欲动逼上来的残勇,牵起唇角,慢条斯理地自伞柄处抽出一把细长的刀。
接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狠狠划过身边人的腰腹。
她学的都是搏杀的技巧,深谙人体各处要害,尽管力量比之成年男子还不够,但仍旧做得到一击必杀。
霍染用伞从容地挡住泼洒而出的鲜血,大雨从头至脚地笼罩着她。
湿透的鬓发贴在脸侧,她的神色仍旧很淡,似乎狼狈这个词与她有着天然的隔阂。
宋嘉鱼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她很难不想起曾经的自己。
一切都处理完后,霍染又向这边看了一眼,隔着雨幕,宋嘉鱼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是她周围的人也不住打量着与她躬身建议,大抵是说隐患之类的事情吧。
但霍染没做什么,只是接过干净的毛巾,简单拭去自己身上的水,重新坐回车里。
车很快消失在了雨里。
宋嘉鱼笃定霍染不曾看见什么,心底难免为她不愿斩草除根的仁慈嗤之以鼻。
但她也只能如此嘲讽。
宋嘉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而瘦弱,大概连只鸡都捉不起,遑论像霍染一样干净利落地杀人。
更何况,刚刚直面生死刀光,她竟然隐隐感到害怕。
她大概只是嘴硬,不愿承认自己在不知觉的情况下,被霍染甩开很远。
即使是个冒牌货,霍染好像也做得足够好了。
宋嘉鱼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霍染似乎变成了她不得不追赶的目标。
*
许多年之后,当宋嘉鱼意图混进霍家,通过跟踪重新了解霍染。
她看见霍染摘下手套,平静地绞杀叛徒,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望远镜后,宋嘉鱼的脸上甚至扬起一抹笑。
这场她自作主张发起的追逐战旷日持久,看起来霍染也并未松懈。
这样的对手超越起来才有意思。
她几乎迫不及待地开始这场游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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