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八岁以前，甚至可以说二十岁以前，曾经深深迷恋过“虐女文学”。后来渐渐看不下去了，因为越看越觉得怪异。

在我的定义里，“虐女文学”有一套经典的叙事结构：往往是男主拥有更高的权力或社会地位，而女主的角色始终在讨好、奉献或牺牲。即便最后女主有所醒悟，也常常是通过牺牲或伤害自己来表现她的清醒和道德高尚，推动男主悔悟和成长，达成所谓“追妻火葬场”式的结局。

最典型的套路是：男主误以为女主妹妹/闺蜜/朋友/同学救了自己（这类女配也一定要被描写成恶毒的雌竞者，这也是一种厌女），于是男主或者其他反派会反复虐待女主。女主因为爱他甘愿忍受精神或肉体上的暴力与侵犯。最后女主付出巨大代价，男主发现真相痛哭流涕，开始“追妻火葬场”。我初中的时候，大家在看这些，现在十多年过去，发现这些还在流行。

我理解的虐女文学，不是“被虐待”，而是彻头彻尾的“自虐”。

期待别人因自己的牺牲而幡然醒悟，本身就是一种自虐。无论别人怎样冒犯和伤害自己，都用“他爱我”或者“我爱他”来原谅，也是自虐。许多热衷此类作品的读者，往往带着相似的心理底色：配得感低，很难相信会有人无条件对自己好，因为大家都长期生活在无意识的厌女氛围里，觉得幸福需要“吃苦”或“牺牲”才能得到，于是一边幻想被拯救，一边相信必须先受苦才能换来这种拯救，最终爱上了“虐女文学”这种叙事，因为此类叙事最能被“共鸣”。

这种女主形象几乎完全以爱情为生，可以为之牺牲一切；而男性角色则以“拯救者”之名一边伤害、一边给予“爱”，最终达成此类世界观的圆满。

其实，这样的心态并不陌生，很多孩子在和父母相处时，也会用自虐来换取爱：他们幻想“如果我病了/死了，父母就会后悔，就会更爱我”。可现实往往更残酷，父母可能只会觉得“孩子白养了”，甚至“再生一个还是这样”。

再往前追溯，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也是这样，美人鱼为了王子牺牲双腿甚至生命，灰姑娘被恶毒女性配角打压却又通过遇见王子实现逆天改命，贝儿公主不得不爱上野兽才有资格成为王子的王妃。她们永远在这套权利系统的下层，需要为有权利的王子牺牲或者攀附上他们才能过上幸福生活。

以牺牲换爱，是一种幻觉。

所以，我对“虐女文学”兴趣的消退，是因为我终于看清了那种幻觉：真正的爱，不是以自虐换来的。我现在能过上的，比之前更好的生活，都是因为我开始相信只有我自己可以给自己带来好的生活，不再迷恋“自虐”，不再期待被拯救。我也确实因此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因为人的认知决定了人的未来。相信自虐的人和相信自己的人，都会得到他们所相信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