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过刃口（上）

十月中，台风过，墓园满地落瓣来不及清。港城两大社团之一的社团前任话事人举行葬礼。应他本人要求，一切从简。

邝玲玲作为话事人指定接班的新任大佬，一身黑西装，长直的黑发披在身后，眉毛浓而黑，眼珠点漆一样，未上妆却一副白开水的漂亮面容，庄严肃穆，双手合十，明明一副悲戚的模样，做足了姿态，但那副好气色看在众人眼里，没人认为她真的伤心。

事实上，整个葬礼，也并没有几个观者真心为死人悲伤，有的为社团未来忧之，有的为权力交接所托非人不忿，有的是事不关己惺惺作态，有的是别有谋划暗藏祸心……没人会在乎老虎的尸骸，所有人只想知道尸骸之后生肉怎么分。邝玲玲跟前任老大不同，可不是那些老人腥风血雨里趟出来的兄弟。事实上社团话事人的头把交椅，按资历本轮不到她，按贡献也未必是她，甚至血缘也不是她离得最近，可是最终，落到了她的头上。

“阿邝，你是帮里兄弟的孩子，从小就聪明，你该知道，社团在走下坡了……咳咳，我死之后，不要再留恋城寨了，要离开这，带着弟兄们一起。这的楼摇摇欲坠，势力也是，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人多，顶多夹杂着些落日余晖未尽的势。可拿督已经走了，这势不长久。你不一样，你和我们这些老头不同，你上大学学律师又学金融，年年拿奖，脑子活，你手里除了刀还有笔，用你的脑子，而不是枪和刀，帮帮社团。算我求你。”
老头弥留之时所言，犹在耳边，邝玲玲垂着眉，心中为那个收留她的老头感到伤戚和不值，她何尝不知道这葬礼上的人没几个为他的死而伤心，老头临死重病却仍然在为社团殚精竭虑，即使，即使是他的女儿，都只最后交代了两句。

“哒哒……哒……”

那是一阵清脆急促的声音，是高跟鞋踏过大理石板，是一个染了金黄色长卷发的细高美女带着墨镜出现，一阵风似的，走到邝玲玲身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金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结成小绺，摘了墨镜，眼底泛红，冷着脸，盯着她的眼睛，冷峻的眼神比刮过的风刺人得多。出现的人是Orm，前话事人的女儿，社团公认的大小姐，本来还在国外上学，这会儿出现，不外乎是回来参加葬礼。此刻的女孩，瞪着双棕蜜色的漂亮瞳孔，像是要透过那双眼睛剥开邝玲玲的心一般冷然，她是来兴师问罪的，老头死得太快，告知她的长辈话里话外又说必有蹊跷，她总要个答案。

邝玲玲从下往上，细细看了一通，女孩身量单薄，细得几乎能被风吹走，这会儿看着狼狈，神色阴郁，免不得蹙了蹙眉，站起身替她拢了拢头发，温声关心。

“大小姐怎么不等台风过了再回？”

“你非要我错过葬礼么，姐姐？”Orm冷声嗤笑，伸手攥住邝玲玲的手腕，不愿被她碰触，即使是头发丝也不想被动上一点。

邝玲玲沉默不语，抽了抽手，想收回胳膊，眼睛却没从眼前女孩身上移开，她想起老大托孤的话，眉头紧锁收敛心神，抿唇低头，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方丝帕，递向女孩。

“擦擦吧，棺椁还未合上，还可以去看最后一眼。”

“我死之后社团必定动荡，龙虎帮亦虎视眈眈未必不会出手，小orm在国外还算安全，事情未定便不要叫她回来，若是回来，就只好拜托阿邝你看顾一二，别的不用多做，保她性命即可，”老大都这么说了，邝玲玲自然不会忤逆，不过既然Orm回来，那她的行动就得往后拖拖才行。

危险气息弥散整场葬礼，却直到最后封棺下葬，也没人真敢动手，原以为剑拔弩张摔杯为号火并一场是必然的结果，可最终还是平静收场。

以至于躲在一旁二楼建筑物内蹲守的狗仔，气的嚼了几颗口香糖愤恨地朝楼下吐下，恨不能吐到这伙混混身上，好让这群人打生打死，以全他一个蹲守半天的辛劳，还他一个大新闻。

“姐姐，我还有事要跟你确认，能回我的酒店吗？”女孩鼻子发红，眼眶也发红，落了几滴泪，冒着雨紧走几步，拦在邝玲玲的黑色车前，拉住她黑西装的衣角，垂眸凄然，我见犹怜，软着声求道。
若是其他人，一定是要同她答应，千肯万肯的。
邝玲玲嘛，也不例外，不晓得是因为老大遗言，还是可怜，她重新撑起伞挡在女孩头顶，侧了侧身，让Orm上车。谁会拒绝一个刚刚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女孩，邝玲玲没理由拒绝。
后座的位置宽敞，Orm平常都是坐在后座右侧，这次却不，她拉开副驾的车门，坐了进去，而后声音从车里传来，细声细气，“姐姐来开车吧，去我酒店，就我们俩。”

邝玲玲撑着伞的手紧了紧，指节被捏得发白，她的计划已经推迟了几个小时，还要再往后拖吗，清理门户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人也全，何况她真的看不出这个女孩眼底汹汹的恨意吗，她熟悉陈美铃的眼神，从前都是星星眼笑盈盈望着她，眼波出水，爱意炎炎，今天的眼神冷冽如刀，她只是装着不知罢了。

“布仔送你回去，我还有事，晚点过去。好吗，美铃？”

Orm是女孩的名字，陈美铃也是，但通常，邝玲玲只是像别的社团打手一样叫她大小姐，除了在没人的地方才会直接叫她的名字Orm，而美铃，她叫的最多的还是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没赌誓拜关公进入社团。

陈美铃眼神一软，扭头看了看邝玲玲，硬撑着不哭，闷闷地应了一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