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馨
25-10-07 09:18 微博认证:游戏博主

很久以前,在袁氏地牢里,受尽酷刑之时,有个刑官对满宠说:

你逃避了多少痛苦,就要用欢愉来交换。

他说这话时神色是厌恶、恐惧、惊诧、同情混合起来的复杂,这只是一名普通的刑官,满宠不知晓他的姓名,更不记得他的长相,也许他早就在世族的互相倾轧中湮灭。
可这份复杂扭曲的神色,这一句他当时不懂的话,直到多年以后,还是常常出现在梦里。

噩梦。

满宠通常无法回忆起梦的内容,但醒来后满身的冷汗和疲惫却一直很真实。
他觉得这个人说的也许很对,上天从他身上夺走的痛苦也许就是要用快乐弥补,否则为什么他会无父母,无亲属,无爱人,无知己呢?否则他怎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广陵王在旁边拄着脸批公文,头也不回,忽然来了一句:

“想什么呢?”

满宠从沉思中惊醒,盯着广陵王的后脑勺,不知怎么有点心虚。他说没想什么,他撒了个谎,广陵王皱着眉,把头转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几个来回。

“你刚刚在说梦话。。”

满宠说有吗?我刚刚睡着了吗?
广陵王不说话,静静凝望他,没多久,满宠就招架不住,移开目光,低声交代:

“梦到以前在袁氏受刑的事。”
“梦到什么了。还是以前那些?”

“哦…啊…”

“梦到我没听过的了。”

“啊…嗯…”

“说啊。”

满宠只好说了。
他自己是个刑官,就爱折磨别人,撬开硬嘴,越硬越好,越硬撬开越有成就感。但刑官只是擅长逼供,面对逼供,轻轻两个字,说啊,就立刻无法招架了。
满宠将梦的内容如实告知广陵王,广陵王歪着脑袋听,说完了,满宠摊摊手:
“说完了。”
广陵王朝他扔了块点心,他接住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还问:
“硕以呢…?”

广陵王:
“只是没想到,判官大人居然如此恐惧一句话。”

满宠面色不渝:
“我不恐惧。一句话有什么好恐惧的?”

广陵王:
“不恐惧就不会出现噩梦里了。”
她顿了顿,又问:
“…你经常做这个梦吗?”

满宠:
“我不恐惧。还好吧,偶尔。”

广陵王:
“怎么不告诉我?”

满宠沉默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告诉你干什么?但本能地咽下了。总觉得这话说出去会有些不妙,可具体哪里不妙,又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如今多少也不是曾经什么都不懂只想着吃饵饼的毛头小孩,于是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再吐出去,变成巧妙的三个字:
“怕你烦。”

广陵王翻了半个白眼,笑了。
她放下纸笔,又将案上和四周堆叠的大片公文推开,腾出一个不小的空地,然后抬起手臂,末端指尖轻轻扇动两下,示意,过来呀。
满宠听话地挪过去。
他一路挤走好多乱滚的卷轴书简,挪到她身边,她拍拍他的肩膀,将他拍得低一点,再低一点,压成一个不太舒服的伏低的姿势,又捏住他的下巴往上抬。

满宠不爽地说,你干什么?
广陵王只是低头,掐着他的脸,另一只手伸出食指,从眉心起,依次以指腹点过左右眉弓,颧骨,鼻尖和唇中,然后换手重复。

“白日白日,飞鸟飞虫。
惊梦噩梦,衔飞无踪。”

模仿一只轻巧的鸟儿落在他的脸上,啄虫子似的啄走他的噩梦。
满宠不信这个,要是这拙劣的手法有用,天下便没有坏事惨事发生了。但这是她的手指头点过的,那一点点温度还留在那,满宠本能地想要抓住。
于是他就一把抓住,抓住她将要离开的手腕,盖在喷吐呼吸的口鼻上,掌心温热,满宠伸出舌尖舔舐,舔过指根,又将整根手指含进嘴里,广陵王失笑地将手抽走了。

“…给你驱邪呢,发什么情?别闹。”
又补充:
“我小时候做噩梦,长辈们便这样哄我。原以为只是念着玩的,但前年回去,徐神说这几句还是古籍上写的,多少真有些效力,与手法一起每日重复,也许你就不会做梦了。”

满宠摇头:
“不知道。我不要。”

广陵王问:
“不要什么?”

不要不做噩梦。

“不知道。”

“…”

广陵王有点无奈地盯着满宠。后者则直愣愣地回盯,漆黑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显得执着而倔强,清澈又迷茫。

“…怎么了?哪不高兴了…”

没不高兴。

“不知道。”

广陵王不耐烦了。
“哎哟…你来给我找事做的?今日公文好多啊,去去去,爱知道不知道,我要办公了…”

但满宠已经像一条粗蛇缠上来了。
他从下上升,钻过她的臂弯亲她的脸颊和嘴唇,广陵王推了两下,他的手也钻进她的衣襟揉捏,她也就顺着他躺下,环住他的后颈拥吻。
风吹进窗里,掀翻轻巧的纸页,哗啦啦乱飞,两个人在纸堆里乱滚,目之所及,许多文字朱批,满宠半个都看不懂。

“你陪我睡觉,我就不会做噩梦了。”
他含着东西说。

广陵王嘶嘶抽着气解释:
“我还能日日陪着你睡觉?还是要——嘶——别咬!”

满宠说,我不管。重复,我不管。
广陵王的手指插在他的发丛里,跟着节奏一下一下梳,等他停下来,她也停下来,满宠不满,咬了一口嘴边的肉,她拧着他的耳朵把他揪下去。

然后就是各自洗漱整装,梳光亮头发,穿整齐衣服,广陵王继续看公文,满宠半跪在她身后,两条沉重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头也往上放。
广陵王说我要肘击你了。
满宠说反正我不疼。
她懒得管了,他就埋头到她的颈窝里蹭,又蹭又吸,广陵王偏过头去,满宠又按着她的肩膀把下巴架在她的脑壳顶乱晃,活像只巨大的黑猫在玩比自己小很多的心爱猫爬架。
怎么玩都想玩,怎么喜欢都不够了。

广陵王最终叹了口气。
“那种话都是乱说的。什么交换呀,别听进去,你属于先天残疾,不讲迷信的。”

满宠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整个下半张脸埋在她茂密的发丝里,专心致志用鼻尖蹭,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手却捏着她的上臂,指节都泛白了。

广陵王只能回身捧住满宠的脸,抓住他乱跑的目光,四目相对,她说:
“你的欢愉是我给的。你是我的人,你的就是我的,天底下没有谁能从我手里抢东西。”

满宠轻轻地,轻快地笑了。这不是冷笑或者那种假笑,他只是高兴了,他再次躲开她的目光,躲进她的颈窝里,小声地重复: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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