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门郑氏》是马来西亚华人作家林雪虹的非虚构作品,写她母亲患病离世前的一段时间。“林门郑氏”,白纸黑字,贴在存放遗体的冰箱上,林是夫姓,郑氏是父姓。母亲入殓,在存放遗体的冰箱上看到的白纸上这样写,林是夫姓,郑氏是父姓。作者写母亲的一生,乡下姑娘,不想种菜太苦,去理发店洗头,存够钱去学缝纫,开裁缝铺子,结婚,生养五个孩子。
丈夫嗜赌家暴,她用裁缝铺养活一家七口。她勇敢又怯懦,拿着缝纫剪刀对小混混说“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好欺负”;在被丈夫苛待离家出走时,刚出家门又回来,“不知道走出能去哪里”。她辛劳又惹人厌恶,靠着裁缝铺让孩子接受教育出国留学,在本子上记下给孩子花的每笔钱,再三强调自己的付出——就是这样坚韧、顽强、惹人嫌恶的女人,她赤裸的遗体躺在铁丝网上被入殓清洗,竟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林雪虹写母亲的一生,父权制社会里未能出走的母亲,和东亚母女间复杂的情感纠葛。可这本书真正好看的,却在母亲去世后,作者自我叩问的部分里。
她的母亲希望孩子们都能念书上大学,用尽全力把孩子们送到“读书人”的位置。她为此感到骄傲自豪,女儿没有继承她的命运,而是接受高等教育,离开小地方。结婚也是因为爱情,嫁给和她们思想一样的大学生。母亲对此感到很满意,作者却写——“我过着一种做作、虚假又虚荣的生活”。当时她住在北京,远离母亲所在的乌拉港,她为外企教育培训机构作培训老师,每个月在薪水外,还有笔7000元的房补。她在望京租了间很好的房子,离开了母亲和她所在的阶层,成为中产。
可是事情变化很快,工作会没有、补贴会消失,她去在有钱人家里作补习家教。她是个天真又感伤的理想主义者,对现实没有办法的那种人。丈夫上学时有位教授说“这个世界是不平等”,她听到转述时竟然面红耳赤,不知所措。这与她深信不疑的不一样,在乌拉港,在母亲的心里——“爱拼才会赢”、“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这是母亲在送她跨越阶级时观念的眩晕,同时她也在奋力逃出女人的命运,她写道:“我想我正在抵抗一种看似坚不可摧的东西,它散发着宿命的腐朽气息,偶尔还带有一丝危险的甜蜜,是甜蜜的砒霜。我在拒绝一种约定俗成的生活。”
这是她的母亲用缝纫剪刀送给她的自由——接受教育,学习技能,不用为生计而结婚。可是呢?事情真的改变了吗?你持刀的母亲送你来的地方,你能留下吗?母女两代人宛如接力,一步步往上走,对抗着女人共同的命运。离开乌拉港后,母亲生病前,林雪虹甚少回家,她以为自己离开了。
直至母亲死亡,时间冷漠如水,让人看清真相。在母亲的葬礼上,灵堂里一直循环播送着佛曲,她写,“我突然想到了傅惟慈先生的遗体告别仪式。那一天,殡仪馆里放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我走到隔壁的房间,要求殡葬承办人也播放《安魂曲》。”她弟弟走过来问,你在做什么?她悻悻然离开那个房间,自问是啊,我在做什么呢?我以为我是谁?我以为我们是谁。
她已经清楚地知道,母亲送到她到的地方,是这么脆弱。所谓的中产阶层,仿若是水泥钢铁森林里亮晶晶的肥皂泡,岌岌可危。
曾经她想要摆脱“乌拉港”,离开它后却没有使她得到真正的自由。可她也回不去——“你没有遵循现任的道路,没有脚踏实地,所在的一切都是徒劳无益。”理想、知识、教育,改变观念和生活后,能改变命运吗?
那命运是什么呢?她书里写“这几年我的日子越来越单调。辞职后,我每天做的便是写作、读书和做家务。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我常常是孤独又贫穷的。站在洗碗池,我总是望着窗外,想着母亲和那天要写的东西。我想象母亲在厨房的情景。我试着回忆她隐没在锅碗瓢盆里的身影。是谁决定这就是女人的天职?你们做饭吗?当人们这样问一对夫妻时,他们有没有想时谁一直在坐着这件乏味又充满挑战的事?”——没有,不是吗?任何变故都会让女人回到自己的位置。
母亲那么勇敢坚定,她总是行色匆匆,往返穿梭于厨房和裁缝铺之间,“很少见到她有犹豫、踟蹰不前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她的女儿却是个天真、感伤的理想主义者,要了命了。这对母女前赴后继,可命运如此坚硬和狡猾。
我总是在吃饭的时候看这本书,看几行,饭刚到嘴里,眼泪就冒出来,只能吸吸鼻子,等着眼泪消失,再把食物咽下去。看到傅惟慈的告别式时,眼泪突然掉下来——十一年前,我也在那场告别式上。那是春天吧,我刚刚过完年回来,过年时,傅惟慈先生打电话聊起文学,问我最近有什么书好看,谁写的好呀,我说门罗呀,我买本书拿到四根柏胡同去。他说好呀,他总是笑着说话,说毛姆说格林。书还没拿过去,他已经去世。
我在读《我的天才女友》时,看到莱农说:“我的整个生命,只是一场为了提升社会阶层的庸俗斗争。”当时我轻蔑地反问,是吗?莱农,你庸俗的生活是你瘸腿妈妈的希望,不是吗?我如此冷漠又生气,这些年我把天真和感伤当成弱点在克服,直到现在,也没有全部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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