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在谈苏版《战争与和平》的时候,说了他自己的影视改编观。还蛮意外的。他居然不是一个“原著党”。
金庸认为情节删节和增加都可以,只要抓住原著的精神。 金庸眼中最好的影视化,是编剧摘取原著中的精华,然后编出自己完整的故事。
感想是,果然金庸也是做编剧的人。
之前觉得他最喜欢周海媚版周芷若,很奇怪。因为这明明是最不符合原著的周芷若。
但看了金庸某段采访对周芷若的看法,觉得94版,或者真的抓住了金庸在这个角色上想要表达的精神——金庸认为周芷若和岳不群是完全两种角色,岳不群是一个隐藏地很好的坏人,而周芷若却是一个被环境变成了坏人的好人。金庸创作周芷若时的先行观念是——人何以被环境所改变。
那94版真的最符合原著精神。因为在94版中,最有那种感受——让周芷若个性发生的变化的,是她处境的变化,位置的变化,而不是别的。
比如说很多版本里,会给后期周芷若变化妆容。靠妆容黑化的弊端是——魔性的妆容会给观众一种周芷若已经走火入魔的印象,性格的变化是走火入魔的副作用。
但是94版,没有黑化妆容。周芷若在外形上最大的变动(或者观众没有察觉到)——是她的窄袖变成了广袖。之前,灭绝和普通峨嵋弟子的衣着区别也在这里,灭绝是广袖,而弟子们是窄袖。
这两种袖口带来的是演员姿态的不同,举手投足间威严的不同,
94版周芷若没有走火入魔,她的变化是权力赋予的。
这一版的周芷若和宋青书的感情其实很深厚。张无忌逃婚对周芷若最大的意义,并不遭受了爱的背叛。(实际上,周芷若在灵蛇岛时已经明白张无忌最爱的是赵敏,在这一点上周芷若没有任何自我欺骗)。而是让周芷若再也没有办法成为家庭中的那个妻子(作为男性辅助的那个妻子),她后来的婚姻中,实际上她是担任了一家之主的角色(招赘了宋青书)。
张无忌确实给了周芷若巨大的创伤,但创伤不是存在于过去的一段历史,而是切实地改写了周芷若的当下的处境。
看94版能感受到,周芷若的改变,并不是从素手裂红裳开始,也不是从灵蛇岛开始,而是从接任掌门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变化。关键的不是情伤,也不是走火入魔,而是她的政治生存已经压倒了她的情感需求。
94版后期的周芷若变得很像灭绝,非常傲慢,偏执。和她早期各种进退有度,谦恭有礼完全两样。从情商富人一下子到了负情商。
但,这就是她政治生存需要的:若非如此,她无法压制住峨嵋众弟子。她是峨嵋最年轻的一位,她要领导的是她的师姐们,且这群师姐在最初拒绝对她臣服(这在剧情中,有多处提示,不赘述),这是其一。其二,作为年轻的女性掌门。在武林中也得应对无意识的性别歧视。比如剧中,周芷若很少被武林人士称呼为周掌门,而是被称为周姑娘,或者宋夫人。剧情有一个编导可能没察觉的性别歧视:蒙古人围攻少林时,是周芷若和赵敏在照顾少林伤兵。 周芷若那时已经是武林第一,赵敏是蒙古郡主。但是照顾工作依旧要让女性来担任。男人们在一旁侃侃而谈。所以,女性当掌门,傲慢也是一种防御。不可能不傲慢。
之前也写过,周芷若杀人夺剑,并不仅仅为了履行对灭绝的承诺。而是现实如此,如果她不能将武力值迅速提高。那不仅是掌门之位不保,峨嵋也会分裂内斗。 如果代入周芷若的视角,她在那一刻完全没有别的选择。
这并不是说她情有可原,而是说“性格”这种大家以为“连续的”“稳定的”“同一的”东西,可能是虚幻的。实在的只是处境,环境,位置对人的谱写。而周芷若这个角色的精彩之处,并不是作者为她塑造了独一无二的个性,而是她极其复杂的处境和位置。
比如说,周芷若的使命有毫无疑问的正当性(倚天屠龙都是峨嵋的东西),但她只可能用不正当的手段实现这个正当。(光明磊落绝无希望)
再比如说,她和灭绝的关系。在揭发灭绝乃杀害纪晓芙的凶手时,镜头始终带到灭绝身后的周芷若震惊恐惧的表情。灭绝是周芷若在峨嵋唯一的保护者,灭绝是可以为了救她的性命去死的人。但是灭绝也是可以杀掉她的人。
灭绝不遗余力地栽培她,但是又毫无人性的压制她的情感(逼她杀掉自己的宠物兔子)。
作为周芷若,没有办法恨灭绝。她反而只有在灭绝和静玄面前有孩子气(这是放松的体现)。她相信灭绝对她的情感,但又得相信灭绝在适当的时候可以绝情。灭绝是她的养母,又是她的恩师,同时是可以对她生杀予夺的君王。
而张无忌,一方面是被灭绝禁止的欲望对象。因此张无忌对她来说是极大的诱惑;另一方面,张无忌又可以是她利用的工具,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的捷径(这版静玄对周芷若要嫁给张无忌非常开心,理由是:“我们峨嵋要出一个皇后了”)
周芷若需要去爱张无忌,但是又不能真爱张无忌。
周芷若的现实是,只有用不义的手段才能实现峨嵋的正义;只有带着虚伪的面具,她才可以去追求她真实的爱。(或者,只有带着目的性,她才允许自己享受爱情,真爱和目的性,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遮蔽)
与其说周芷若性格如何如何,不如说周芷若已经丧失了性格。观众在她身上感受的只是分裂的痛苦,无法自洽的焦躁。
所以,后期歇斯底里的周芷若反而让人痛快。因为她放弃了自圆其说。 疯了,癫了,痴了,就这么简单。再没有义理和情感的抉择,只有单纯明快的战斗。不停的决斗就像一种强迫症一样推迟着她的痛苦。
这样的角色可以被归之于“坏人”这个类别(如金庸的简单化描述——因为环境而变坏)。但准确说法是,突破了剧情中的规则法理,呈现了某种悲剧命运的角色。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