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守朴
有些静默者天然契合天籁,不喜追风逐光,安伏于自身存在的节律里,静默着生息。他们心中亦无喧嚣波澜,唯有一泓清水,澄清地盛放这世界的形与影——不增不减,亦不起惊涛。命运之舟或顺水或泊沙丘,总不过一种安排罢了,坦然渡去;杂念如风,穿过深林即散了踪迹,于磐石般的信仰,不曾有半寸移挪,神性洁净若初诞的天光。
我庭院一隅,栽植着一簇素竹,瘦劲,疏朗,不攀附浓荫,只一心向上,节节分明如无声诵念的经文。细观竹影终日推移。午后的光流经西窗,总将枝叶纤细的形影拓于书页上,宛如一帧不期而至的古画,素淡静深。
我每每端详那光中纵横的叶脉,心神恍惚沉浸其中。竹影在书页上默默游移,悄然翻越诗句的间隙,仿佛光阴行于其上无痕,却又真切地存在。我摊开手掌承接,光斑与叶影便轻盈栖落掌心——温凉无声之语言,竟在无声之中言尽了乾坤明灭。这微光静美无声,只轻轻落着,仿佛它自来处早已决定,既不喧嚷也不奢望留痕,只是默然静落。一如明月从不曾在瓦片上镌刻诗行,只悄然倾泻一脉纯白的敬意。
竹枝筛碎金光,投下来的每一枚叶影,皆如不期而至的天启。世界宏大而玄奥,却终究浓缩于细微光影的轻吻之间。知足者并非全知宇宙万物,然一粒砂见世界,一芥子纳须弥,他凝眸于手上一片竹光,便觉自己已与永恒静默相连。光轮旋转,静影安伏,如神性微末的注脚。人心若存素朴敬畏,这细微光影便自有磅礴伟岸处——它只栖于肯俯首承接的灵魂掌心。
人生行途何其匆忙喧嚣,而心中若存一点竹之清韵、一道光的信仰,便足以使匆忙者暂歇,喧嚣里持守一方沉默敬慎之境。那书页上游走的竹影,似也在我魂灵深处轻轻拂过、根植静息了。光影浮动有迹,心迹澄澈无波。生命纵然风急浪高,一竿修竹却教人悟得:当信仰如竹拔节生根,那凡尘的风浪便只成了映衬它清影的流水,风过处,唯见澄澈心波永恒如玉,守定那份澄澈朗阔,自有一道静光永恒如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