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T的眼前缓慢地分崩离析。
血色模糊了他的视线,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漏气的声音。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腹部那个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流出,浸湿了冰冷的地面。他靠在废弃工厂生锈的钢架上,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彻底滑落。
然后,他看见了。
透过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染血的镜片上,映出了那个身影——那个他从未怀疑过,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身影。
白先生。
他依旧穿着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西装,挺括得如同刚刚赴一场优雅的晚宴。午后的斜阳透过破碎的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缓缓走来,步伐从容,皮鞋踏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T的思维停滞了,巨大的荒谬感甚至暂时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怎么会是他?
这个教会他握枪,也在他第一次任务失败后轻拍他肩膀说“无妨”的人;这个在他高烧不退时,默默守在病床边的人;这个永远用最温和的语调分析局势,永远显得与这个肮脏血腥的世界格格不入的人……这个被他视为导师、恩人,乃至……父亲般存在的人。
“为……什么?” T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白先生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垂眸看着他。那眼神依旧是T所熟悉的,带着一丝悲悯,一丝温和,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他缓缓蹲下身,与T的视线平齐,仿佛他们仍是在那间雅致的书房里,品着红茶,复盘一次寻常的行动。
“T,这个世界需要秩序,而混乱,是秩序最好的养料。”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悦耳,像大提琴的低鸣,此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你做得很好,为我清除了太多的障碍。这最后一次,是完美的收官。”
T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所谓的“障碍”,那些他曾经笃信必须清除的目标……那些他双手沾染的鲜血,原来都只是为了铺就眼前这个男人的王座?他想起过往任务中那些微妙的巧合,那些看似幸运的逃脱,那些被精准提供的情报……原来自己从来不是执棋者,只是一枚被用得趁手,最终也要被舍弃的棋子。
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举起枪,哪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将子弹送入那张伪善的面具之后。但他的手指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连扣动扳机的力量都已消散。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视野开始昏暗,耳边响起尖锐的鸣音。
世界正在褪色、崩塌。
唯有墨镜的镜片上,那抹白色的身影依旧清晰,甚至因为镜片的弧度而显得有些扭曲。那抹白,曾经是信仰,是方向,是黑暗生涯中唯一的光。此刻,它却是最深的讽刺,最残忍的真相。
白先生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柔得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他甚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遗憾,又像是满足。
T的呼吸渐渐微弱。
在意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之前,他视网膜上最后的影像,被牢牢定格在那染血的墨镜片上——
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央,倒映着那看似温柔的一身白衣。纯净,优雅,一如初见。
却也是他整个世界,最终崩塌的起点与终点。 http://t.cn/A6FHKeZ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