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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0-10 22:37 微博认证:人文艺术博主

程文星x林明诚
《择人而亡》

“先试试吧。”
“试什么?”
“死。”
死还能试?他心里这样想但没有说,正如他一向的温驯,不会轻易提出异议。
“你到那边躺好。”男人指了指浴缸。
“脱衣服吗?”
“随意,你想怎么样子死?”男人的国语不标准。
“我不知道。”
男人哧笑了一声,好像笑他的生疏,一个人居然连怎么死都不知道:“算了你脱掉外套和鞋吧。”
外套是手工法国亚麻,鞋是loro piana,都是天然原麻色。但男人不以为意,把它们捡起来放到一旁凳子上,他看到他这样,心想这还不是真的死,这个试死好像小学生春游,还要回来的。
他躺到浴缸里,男人放水:“水温合适吗?”
他点头。
放水的间隙一只猫用头顶开门帘,跳到男人腿上。
水位线离浴缸口还有一点距离,根据阿基米德定律,这是自己整个沉下去的体积。也就是说,男人很擅长溺人,也很爱干净——不愿意地板被水打湿。
男人站起来把猫放到挂衣服的椅子上,自己也脱掉外衫,外衫重叠在刚才他的外套上:“我们开始吧。”

他被他握住脖子往水里浸,那只手并不紧,但五爪像铁一样坚硬。从他的角度,他看到这只手主人的小臂、大臂,有一根筋从小臂往上到手肘消失了,另一根筋则以此发源,像地下暗河一样越过大臂和锁骨连通脖颈。
这是一个体脂很低的人,他想。然后顺着他的手躺进水里。
水里加了氯,有点刺眼,很多气泡啄着他的眼球,让他想到那种会替人按摩的小鱼。随后水进入他的耳朵鼻孔,小鱼往里钻。他忍不住伸手,去捉住抓他的手腕,有求救也有放任,那只手得到感召,一鼓作气把他按到缸底。
他腔子里的那口气被水压逼出来了,毋宁说,五孔里的气都蠢蠢欲动。他透过盈盈水波看到上面的灯光,那是另一个属于生的世界,他的一只残腿还在那,上半身却决定要死了。
我背叛了我自己吗?他这样想,手握紧了男人的手腕。而男人则收紧手掌,把他的脖子攥在手中——这真是一对天作之合的手和脖子,刚刚好——收紧,再收紧,压榨他身上残留的空气。
他听到男人骨节的声音,那是那种老式游乐园里娱乐器材刚刚启动的声音,他小时候坐过高雄一家游乐场的大摆锤,总是摇摇晃晃地听到那个声音,而真的荡起来时从高处看,天和地也变成一片模糊,就像水一样。

氧气一个一个离开他、声音离开他、最后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跳在挣扎,这是一种回光返照。
他在回光返照中迅速回顾了一遍这一生,好的不好的,终归是有罪的。
想到自己有罪的时候,他的头挣了两下,那只手把他掐得更紧,于是他尝到了鼻腔里的铁锈味。
这是来自末日审判的味道,尝到这个味道,整个人又变得特别轻,好像变小了,回到了游乐场大摆锤上,天上是路而地上是云,他倒悬着松开双手。
耳鸣了。
等耳鸣结束,就死了。他闪过这样的直觉。可是衣服还在椅子上呢,还被这个人的衣服压在下面。
想到这里,他感觉眼睛有点热,热的水倒流进凉水里。
算了,今天也可以。
那只手却突然松开了,抓着他一举拖到水面,新鲜空气注入鼻腔肺泡,氧气在炸裂,他再一次感觉铁锈味在体内弥漫。他很尖很长地抽了口气,那只猫听到后从男人腿上跳下去了。
他看着那只猫踩着地板,许多梅花状湿脚印一路通向帘外去了。
“抱歉。”他为自己弄湿地板道。
男人摇摇头:“怎么样?想好怎么死了?”
他静默了一会,开始放肆地打量男人(他还从来没这么放肆过)。那根筋往上,是一张古铜色的雕塑一样的脸,于是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这是一张死神的脸。
他慢慢道:“现在想好了。”
怎么死都是死,但他必然要死在这个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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