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梁东 建设下直男小咚
一望无际的苇子荡,太阳西斜着映在水面,风一吹,苇子哗啦啦搅在一起,盖过了少年痛骂的声音。
高粱你他妈放开!……放开我!
马晓东挣扎着低声喝斥,头顶仿佛虎豹按住猎物般粗重的喘息声让他有些颤栗,他只是有点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一年前,他响应号召下到七平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大队的第一夜,认识了高粱。
高粱其实算不上知青。他一没念过中学,二不来自城镇,他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大队,又莫名其妙地混入知青当中混个铺睡。大队分配按人头,床铺数量都是固定的,高粱意外得来的那个铺毫不意外就属于晚来的马晓东。
下乡第一夜,马晓东还不知道高粱的身份,立在炕前看着已经在这间屋子睡了有阵子跟同屋知青打成一片的人,实在拿不准是自己来得晚分铺位时出了岔子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没好意思开口撵人走。还是高粱掰着脚丫看他为难,主动往边上挪了挪,说,杵着干啥,咱俩挤挤呗。
马晓东对高粱的第一印象就是人挺好的,虽然那方窄窄的铺位要挤下他们两个实在显得有些勉强,但高粱的心是好的,至少不用让自己在降温的秋天里打地铺。再一个就是俊,黑灯瞎火的,马晓东仍旧从煤油灯不稳定的昏暗光线中辨出对方生着一张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脸,高鼻深眼,一笑有颗虎牙,这要是在学校还不得被小姑娘趴窗根儿看。马晓东想着多看了他两眼,后知后觉地嚼了嚼后槽牙,但并不是出于嫉妒,毕竟他自认自个儿长相身量都没话说,大概是出于一种同盟的惺惺相惜,他这样告诉自己。
马晓东没多想,一连跟高粱睡了几个晚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高粱压根儿不是知青,就是一编外的,这铺位本就是他的,是高粱鸠占鹊巢。马晓东没撵人走,他觉得高粱一小孩,在这世上就只剩他自己了,可怜得紧,不好意思。但他也跟人说清楚,作为床铺的主人立立规矩——睡觉老实点儿,别老熊抱自己就成,回回大半夜被勒醒。
高粱咧着嘴脑袋点得跟苏联那点头娃娃似的。
刚下队头几天干啥啥不对,马晓东打小没握过农具,举着锄头不知道劲儿往哪儿使,大队给每个人都分了任务,眼看人家都把地整完了,自己还落下好多,急得嘴角长火疖子,手掌也磨出泡,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高粱跟他挤着,马晓东一翻动,他就知道,这天清早看人顶着俩大黑眼圈指定又是一宿没睡,拉着他问咋的了。马晓东嘴犟,生怕说了别人笑他,他这些日子没少被村民笑话,把嘴一抿藏起大泡,轻描淡写说没事儿。他这么说,高粱也没多问。
拎着锄头出了门,马晓东才又觉得后悔。早知道跟人说说,兴许他能帮帮自己,都是这该死的好胜心。
他俩平常白天没分在一处劳作时见得少,一般只在夜里碰面,这些日子高粱总是熄灯了才带着一身露气回来。偶尔晚归时,马晓东被他扯动被子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问他去哪儿干什么去了,人醒脑子没醒,也不太能记住高粱到底说了什么,就记得人总带着歉意傻笑。
没过几天,火疖子消下去,地也莫名其妙就整完了,马晓东心里其实挺纳闷儿的,这块地咋就莫名其妙变得松软好锄了?
后来下苗,马晓东种的苗被村里人笑是软骨头,东倒西歪腰杆子不够挺。马晓东夜里惦念着那块地越想越气,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坡上跑。
打老远瞧见有个人影就在自己地里,他想也不想大喝一声:什么人!
田里躬身的人影霎时僵住。
马晓东几步冲上前揪住对方后脖颈子,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偷苗的小贼,正准备大声质问,却借着月光看清对方的脸:高粱?
高粱讪讪地笑:晓东哥。
你在这儿干嘛呢…马晓东说着,余光瞥见笔直一溜儿的小苗忽然反应过来,你在帮我重新栽苗?
偷偷做好事不留名的无名英雄高粱面露腼腆地点了点头。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帮我整地?马晓东忽然有点想明白了,那之前你那么晚才回来也是为了帮我?
高粱又闷着脑袋点头,嘴角使劲抿着,生怕当人面笑出来。
你干这些,怎么不跟我说呀!马晓东着急地说,有点感动,又有点懊恼。
我问你,你不跟我说,我怕明着帮你,你不让我帮。高粱看他一眼,耷拉着脑袋,只有眼珠子往上找马晓东的脸,像自知犯错误的狗。
怪我,怪我。马晓东这会儿终于肯敞开心扉了,我是想告诉你的,但怕你笑话我,村里人老笑我,给我弄得没自信了。
你是城里人,说不定这辈子都没见过地是什么样儿,不会很正常,也不是谁生下来就会在地里刨食儿吃,那村里人还未必有你能识字儿念书呢!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比。马晓东弯下腰扶正幼苗,说,主席让我们下到乡里就是来学习的,学习如何种地,学习赤农精神。
不懂。高粱看着他月色下盈盈发光的脸盘笑,他说,我不懂,反正我觉得你好。他说着,心里却想,他真好看,圆眼睛圆鼻头圆下巴,一双黑眼珠顾盼流转,灵动又迷人。
马晓东就是打这儿跟高粱逐渐亲近起来,俩人开始一道儿吃饭、劳作,天冷了睡同一个被窝,从不疑有他。
直到他钻进这个苇子泛黄的水塘,和高粱躺在塘边弃用的小船里躲懒假寐忽然被人亲了一口时才隐约觉得不对劲儿。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佯装不经心地半开玩笑说:刚做梦咋梦见有人亲我一口,高粱,不会是你亲的吧?
高粱垂着头涨红了脸不说话。
马晓东心里泛起一阵紧张,抬手揽着高粱的肩膀,继续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咋的,不会是被我说中了吧,年纪轻轻就想这些事啦?不过也到年纪了,我在你这个年纪…咳咳,都该做椿梦了。
你做过椿梦?高粱忽然问。
做过,谁还没做过这个。马晓东说这话声调往上拔,故意大声笑着,像他在城里的朋友们一样。
椿梦里…都是啥?高粱问。
啥…马晓东有点心虚,故意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记不清了哎呀,就是女人嘛,奈子、鼙股,见没见过?
见过,村里的女人都是直接解开怀喂奶的,年轻的奶水足就像两只灌满水的牛泡,老一点的就干瘪着,像一对吊在树上的老南瓜。高粱说这些时声音里不带一丝丝调笑或是评头论足的语气,仿佛只是单纯陈述事实,他说着将头转向马晓东,视线往下扫了扫,又继续说,我没梦见过女人。
马晓东有点被高粱轻描淡写的语气震惊住,对他后半句其实没太听进去,只是本能地啊了一声。
我梦里的是男人。
啊。马晓东又应了一声,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儿,啊?男人?
对,没有柰子,鼙股是有的。高粱说到这个,仿佛随着话想到什么忽然一下红到脖根儿,揪着一根苇草不敢看观音。
半天,马晓东不知道该说啥,轻轻地嗬了一声。他又不是医生,他治不了这病。
你咋不跑?高粱问。
马晓东故作轻松地一耸肩:我跑啥。
我对着男人才能做那种梦,不奇怪吗?
奇怪,马晓东是念过书的,他知道龙阳之好,知道断袖之癖,还知道郑板桥养小倌的野史,但高粱多半不知道,他可能觉得自己不正常。安慰对方的责任感盖过马晓东对高粱性取向的本能抗拒,他短短几秒想通了一件事儿,那就是高粱能坦诚跟自己说是拿自己当真兄弟,梦里的男人未必是自己,他俩天天睡一被窝呢,要下手早下了。
想通这事儿让他松了口气,隐约又有一缕失望的幽魂。
这有啥奇怪的,马晓东说,啥样的都有。
你能接受?
能,你之前那么照顾我,我还能抛弃弟兄么,我为兄弟两肋插刀!
不用插刀。高粱看着他,晓东哥,不用插刀。
马晓东被他盯得发毛,脑子抽了一下,张口就问:哎,那你梦里那个男人,是谁啊?
良久,只有风声。
马晓东问完也觉得有点冒昧,但他又真的有点想知道是谁,咬着嘴唇等。见高粱迟迟不开口,才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就听见头顶落了一道雷。
高粱打破了沉默,字正腔圆地说: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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