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云 25-10-13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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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帅淇:新出“张九龄夫人董韶容墓志”献疑】#文物#
2025年10月11日,《文物陕西》公众号发文《陕西发现唐朝宰相张九龄夫人墓》,介绍了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一项2022年5月的考古成果——西安市长安区发现的一处唐代董氏家族墓地,其中的一座墓葬出土了一方总计320字的墓志,墓主为卒于开元二十五年(737)的唐代女性董韶容。董韶容已经嫁为人妇,虽然墓志并未明言其夫“张府君”的名讳,但是整理者“据墓志所载其丈夫的官职、姓氏等内容,综合史料文献中的相关信息,符合开元二十五年、金紫光禄大夫、荆州长史、张姓等几个条件的‘张府君’只有开元名相张九龄,因此推断董韶容应为张九龄之妻”。毫无疑问,这是具有轰动性的学术新闻,因为张九龄既是唐代宰相又是文学名家,在唐代的政治史、文学史上都具有重要地位。整理者便推测,妻子董韶容的亡故“也应当对张九龄乃至他后期的诗歌作品影响不小”。

但是,根据文章发布的墓志拓片并结合既有史料,却可以发现“董韶容为张九龄妻子”的说法,存在一些需要进一步解释的疑点。笔者不揣浅陋,略陈己见,希望能得到方家指正。

第一,徐浩所撰《张九龄神道碑》中已经提到张九龄有夫人谭氏,与董韶容的“故妻”身份产生矛盾。据《董韶容墓志》拓片,首行介绍其身份为“大唐金紫光禄大夫行荆州长史张府君故妻董氏”,“故妻”二字标明了其正室地位。然而,据岭南节度使徐浩撰作于唐大历三年(768)的《张九龄神道碑》,张九龄有“夫人桂阳郡夫人谭氏,循州司马府君诲之子也,淑慎宜家,齐庄刑国,佩环有节,纂组皆工,幼作女仪,长为内则。太夫人乐在南国,不欲北辕,克勤奉养,深得妇礼。至德二年十月六日,终于私第,春秋七十七”(见[清]董诰编《全唐文》卷四四〇)。《神道碑》记载了张九龄的夫人谭氏,她始终在岭南奉养张母,并未随张九龄仕宦东西,最终以77岁的高龄在至德二年(757)去世,晚于张九龄之卒年凡17年。据学人研究,虽然徐浩所撰之《张九龄神道碑》距离张九龄去世已经近30年,但是此番撰作乃是受张九龄之侄张抗委托,而徐浩与张氏子侄的交谊不浅(见汪馨如《金石、方志和文集中的〈张九龄神道碑〉——兼论玄宗废太子瑛事》,《故宫博物院院刊》2022年第3期)。所以碑文所记载的张九龄家庭信息,理应源自族人的提供和确认,可靠程度较高。这样一来,《张九龄神道碑》中的“夫人谭氏”和《董韶容墓志》自云的“故妻董氏”便发生了冲突,按唐人虽可多纳侍妾,但正妻在同一时间里只有一位,《张九龄神道碑》中的谭氏获封“桂阳郡夫人”,且有嗣子张拯,年龄上小于张九龄3岁,符合典型的发妻标准。而董韶容则既无封号亦无子嗣,年龄上也小于张九龄凡32岁,甚至连墓志标题都未直书“张府君”之名讳,在唐代妇女墓志中略显另类,无论如何都难以让人相信其为张九龄的“故妻”。

第二,董韶容之卒地宣阳里(坊),亦与传世史料中张九龄之长安宅地冲突。墓志整理者据董韶容“开元廿五年四月廿六日,亡宣阳里,春秋廿八”推断,宣阳里“应是张九龄在长安最后几年的居所”。然而,在北宋史学家宋敏求所撰《长安志》中,明确记载张九龄在长安的宅邸位于唐长安城东南角的修政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长安志》提到的张九龄身份为“尚书右丞相”,而这正是张九龄于开元二十五年被贬出京前的最后一个官职,也是张九龄罢任宰相后的第一个官职。宋敏求撰写《长安志》,大量参考了唐代史学家韦述的《两京新记》,而韦述不仅与张九龄活跃于同一时期,两人还有不错的交谊,同为名相张说之座上宾,所以这条关于张九龄宅地的宝贵记载,可靠性应该还是比较高的。尤其是张九龄的“尚书右丞相”之官,只从开元二十四年(736)做到开元二十五年,《长安志》用这个头衔冠于张九龄姓名之前,或许有很具体的信源,此时张九龄已经60岁上下,倘若不是罢任宰相后突发奇想、搬至偏远之所,则张九龄在长安的最后几年可能一直安宅于修政坊。《董韶容墓志》所记之卒地宣阳坊则位于东市附近,与修政坊尚有一定的距离。

那么,是不是说董韶容与张九龄毫无关系呢?这也未必然。

首先如整理者所说,“金紫光禄大夫”“荆州长史”的指向非常具体,在开元二十五年前后有此级别的散官并担任荆州长史者,确实只能找到张九龄一位。而且墓志中有“一嫔丞相,七载妇仪”之语,似乎用古语突出了董韶容之夫君的“丞相”身份,若以“七载”推算,则董韶容归于张府君是在开元十九年(731)前后,而张九龄正好于本年结束了四年的外任、返回了长安,时间地点也能契合。

结合上述信息,或许可以推测董韶容并非张九龄之正妻,而是曾为其侍妾,张九龄于开元十九年回京任职后纳之。等到开元二十五年张九龄被贬出京时,《董韶容墓志》载“良人承旨,作贰荆州,驿使无容,闺罗惶疚”,应该是说作为贬官,张九龄不被允许带上长安的侍妾同行,或是为了表示臣服的态度,张九龄迅速上路,未暇带着董韶容同行,所以其墓志中才会有“驿使无容”之语。或许正是这一次的离别打击,导致了董韶容的病故。而她身亡之地宣阳坊,亦非张九龄宅地所在。在张九龄离京前后,两人之间的关系显得更加微妙。

那么,为什么在妻妾之别森严的唐代,《董韶容墓志》却敢堂而皇之地称之为“故妻”呢?笔者认为,这应与董韶容归葬祖茔有关。在以男方丧家主导的墓志书写中,强调妻妾以及嫡庶之别,乃是维系家族伦理、解决继承问题的题中之义,倘若《董韶容墓志》出自张九龄后人之手笔,那么其身份恐怕是无法标识为妻的。然而从志文提供的线索来看,董韶容与张九龄的年龄差较大,家族和个人的身份都较为平庸,又没有子嗣,所以以28岁的年龄去世于长安时,董韶容身边恐已无张氏族人,归葬董氏祖茔可能是唯一的选择,而作为血亲,董氏族人在书写董韶容身份时,则没了那么多的顾忌,便选择了用“故妻”的身份来告慰亡魂。但是由于名不副实,墓志撰写者并不能围绕董氏的“正妻”身份大书特书,所以志文中没有使用常见的格套之语来夸赞董氏的家庭美德。在标题处隐没“张府君”的名讳,或许也是出于这一用意,董氏族人既希望抬高董韶容的身份,又不希望因张九龄之名而引起舆论,悄悄地制成墓志并下葬,或许才是他们所希望的。

【补记】经胡耀飞老师提醒,于赓哲老师于10月11日已在微博发表了类似看法:

唐代墓志中妾也可称为夫人,这位董夫人可能不是正妻,是张九龄的妾。“开元廿五年四月廿六日,亡宣阳里,春秋廿八”,此时正是张九龄遭到贬谪之后。但是韶关老家张九龄还有位谭夫人,徐浩所撰张九龄神道碑曰:“夫人桂阳郡夫人谭氏,循州司马府君诲之子也,淑慎宜家,齐庄刑国,佩环有节,纂组皆工,幼作女仪,长为内则。太夫人乐在南国,不欲北辕,克勤奉养,深得妇礼。至德二年十月六日,终于私第,春秋七十七。”这位谭夫人应该是没有随张九龄去长安,而是一直在老家伺候张母。从年龄上来看,谭夫人比张九龄只小两岁,属于原配可能性大,而董氏殁年二十八岁,是妾的可能性更大。这大约也就是她没有葬到夫家祖坟的原因。

(作者赵帅淇,清华大学历史系助理研究员、博士后)

图三 微信网友“从长安到周边”文字。

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