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3日,合肥,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法槌落下时,于英生站在被告席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头发花白,比17年前档案照片里那个穿着风衣、站在桥头的青年消瘦了很多,他精神有点恍惚,但是竭力集中注意力,他不愿意漏掉任何一个字。
安徽省高院公开宣判:
认定于英生故意杀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宣告无罪。
这一刻于英生身体一软,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等这一天足足等了17年。
时间倒回1996年12月2日,于英生的妻子,英语老师韩露被发现惨死在自己的家中。
报案人就是于英生,他下班回家看到了这震惊可怕的一幕,跌跌撞撞的报了警。
警方赶到现场发现,韩露俯卧在卧室地板上,颈部有一道12厘米的锐器伤,血浸透了米白色毛衣。
韩露的毛衣被拉得平整,但内衣被推至胸部上方,抽屉外侧提取到两枚陌生指纹,床头柜上,一根蜡烛插在烟灰缸里,已经燃尽,旁边的液化气罐阀门被拧开了半圈。
法医在韩露的体内提取到了精液,但这个精液不是于英生的。
警方在勘察现场的时候,于英生颓丧地蹲在地上,眼泪早已流干。
这一年于英生34岁,是当时蚌埠市原东区(现龙子湖区)的区长助理,仕途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妻子韩露年轻漂亮是一名英语老师,两人育有一子,小家庭幸福美满。
突然之间,妻子惨死,于英生悲痛欲绝,但此时的他还不会想到,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将彻底被颠覆。
法医后来鉴定,韩露真正的死因是窒息一有人用枕头捂住她的口鼻,直到呼吸停止。
警方最初的调查方向有三个:强奸杀人、仇杀、抢劫杀人。
第一个方向是强奸杀人,毕竟现场最能让人往这个方向想。
警方怀疑过于英生、熟人作案、陌生人随即下手,但走访下来,警方发现于英生两口子感情很好,于英生怎么看都不可能婚内强奸妻子,还杀人。
而于英生两口子的社交圈子都是体制内的,上班时间离岗作案,很难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陌生人作案?警方的确在现场提取到了陌生人的新鲜指纹,但家里门窗完好,钱款也没丢失。
警方还怀疑过于英生是否得罪过什么人,可盘查了于英生的工作经历,警方并没有发现有于英生和人有过什么激烈的冲突。
事实上,当时警方没有任何证据去怀疑于英生。
但最后于英生却被扣了起来,6天6夜连续审讯,于英生承认了。
卷宗里,于英生说,案发前一天,一家三口逛商场时,韩露交给于英生2800元现金,却拒绝说明来源。
于英生对此有所怀疑,第二天他送孩子上学后回到家里和妻子因为此事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越吵越上头,一气之下于英生把妻子推倒在床上,用棉被捂死妻子,后割喉伪造xing侵,并用捡来的安全套制造他人体液痕迹,甚至打开液化气企图毁尸灭迹。
随着于英生的交待,案件似乎就此水落石出了。
1998年4月,蚌埠市中院一审以故意杀人罪判处于英生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于英生心灰意冷,他行尸走肉般地走进了监狱,于英生心里想这辈子完了。
但是他的老父亲没有放弃,老父亲坚信儿子不会杀人,更不会杀自己妻子。
老父亲四处奔走,到处申诉,只为了能给于英生找到一丝翻案的机会。
2008年的夏天很热,安徽省检察院的接待日。
于英生的父亲蹒跚地走进检察院,裤脚还沾着蚌埠到合肥的长途汽车泥点。
老人81岁,拄着拐杖,从布袋里掏出一沓材料一那是10年间申诉被驳回的17份申诉材料。
接待他的是公诉二处副处长李革明,老人把材料放在桌上,手指在“于英生”三个字上反复摩挲:
“同志,我儿子不会杀人。求求你看看这份材料吧,我儿子真的是被冤枉的呀。”
李革明看着这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人,于心不忍,他收下了老人的材料。虽然可怜老人,但李革明也知道,很多人喊冤,但最后查下来都不冤。
李革明还是翻开了手里的资料,慢慢地往下看,刚看到于英生的身份时,李革明就很吃惊,一个年轻有为的干部居然杀死自己的妻子,越往下看,李革明越觉得案子疑点重重。
首先,警方并没有什么明确过硬的证据,怎么就认定是于英生杀人呢?
其次,破案都来源于于英生自己的供述,没有其他旁证,而且李革明发现于英生的供述前后改来改去。
最开始的时候于英生说自己过失杀人,后来又变成故意杀人,口供极不稳定,杀人过程的细节,于英生的供述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是新的版本,看上去不像于英生自己说的,更像是有人一步步教于英生这样说。
第三,卷宗里描述的作案过程也充满着不合理,于英生脾气好,人尽皆知,为了2800元,就把妻子给杀了,这很难让人信服。
退一万步,于英生杀死了妻子,然后他还去外面“捡了别人的避孕套,把别人的精液注入妻子体内,在那么短的时间,于英生能找到吗?
而且卷宗里一开始发现韩露下体有精斑,一开始是说夫妻俩前一天过了夫妻生活。后来检测发现不是于英生的精液,又把这句话删掉了。
至于避孕套怎么来的?卷宗的解释说于英生家住一楼,外面有很多楼上的人用过丢弃的安全套。
这样的解释在李革明看来是无法服众的。
更关键的是,现场那两枚陌生的指纹虽然被登记在案了,却并没有鉴定。
李革明还注意到了作案时间。根据供述,于英生12月2日早晨7点送儿子上学,7点40分回家与韩露争吵,8点捂死她,9点前完成割喉、伪造现场,再赶去单位上班。
这么紧张的时间,于英生能做完这一切吗?
李革明心里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联系到案发前于英生的身份,李革明对这件案子更加怀疑,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整于英生?
李革明和同事组策略调查组,多次前往案发地蚌埠调查,还专门前往上海等地的检测鉴定机构。
这次的调查前后持续了4年,李革明写出了13000字的报告提交给领导。在这份材料里,李革明写了一句话:
“若于英生为真凶,他需要同时具备高智商犯罪者的缜密与低智商罪犯的疏漏,这本身就是矛盾。”
也正是这份报告,给于英生争取到了复审的机会。
外面李革明等人在忙碌着,监狱里的于英生浑然不知,他看着监狱的铁窗,只觉得自己再也出不去了。
时间久了,他甚至开始怀疑:真的是我,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吗?
当检察官来提审他时,于英生恍惚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又看到了希望。
他告诉检察官,当年审讯时他遭受了什么,又是在怎样的压力下被引导着编出了圈套犯罪讨程。
而就是这份看上去逻辑严密但又漏洞百出的供述,成了给于英生杀妻案的“有力证据”
提审后,于英生开始有了希望,但等待却是难熬的,于英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逆天改命。
2013年5月24日,最高检向最高法发出再审检察建议书,最高法指令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启动再审程序。
2013年8月5日,于英生杀妻案在阜阳不公开开庭审理。
根据检察机关和辩护律师提供的新证据,认为原审认定于英生故意杀人事实的证据不确实、不充分,在案证据之间的矛盾没有得到合理排除,不具有排他性、唯一性,据此,依法判决撤销原一审判决、二审裁定,宣告于英生无罪。
2013年8月13日,安徽省高院公开宣判,认为于英生故意杀妻事实不清、犯罪证据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宣告于英生无罪。
被当庭释放后,蚌埠市有关部门恢复了其公职身份,是蚌埠市民政系统的一名主任科员,并补发了于英生17年的工资。
于英生终于翻案了,他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清白,即使迟到了17年。
他走出监牢时,内心百感交集。17年的时间,他失去了挚爱,丢掉了工作,背负着骂名,错过了儿子的成长。
儿子以为他真的是杀人凶手,不愿意再认他这个父亲,岳父母对他更是曾经恨得咬牙切齿。
唯一相信他的老父亲,为他奔波的老父亲,也积劳成疾去世,没有看见他重获清白的这一天。
有很多事情等着于英生去做,但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个,到底是谁杀了自己的妻子?好在他并没有等太久。
2013年11月27日,于英生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警方打来的。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于英生顿时老泪纵横:凶手找到了。
于英生无罪释放的当天,追查真凶的工作也同步展开。
案发时的指纹和体液被重新送检,进行DNA匹配。
DNA匹配结果出来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那个藏了17年的真凶居然是一个警察。现场采集到的DNA与蚌埠市交警支队民警武钦元的DNA分型一致。
被抓时的武钦元51岁,三级警督,蚌埠市交警支队“四小车辆”综合整治一大队大队长,1996年时是交警支队事故科的普通民警。
他的供述还原了17年前的真相:1996年10月, 武钦元通过朋友认识韩露,对韩露一见钟情,多次以“请教英语”为由接近。
12月2日早晨7点30分,他看到于英生出门后,以“送违章处理单”为由进入韩露家,企图发生关系被拒后,用枕头捂住她的口鼻。
发现韩露窒息死亡后,他用厨房的菜刀割喉,翻乱抽屉伪造抢劫,还拧开液化气、点燃蜡烛试图毁尸灭迹。
“我知道于英生是区长助理,” 武钦元在笔录里写,“警察肯定先怀疑他。”
2015年5月14日,安徽蚌埠“于英生杀妻案”疑凶武钦元强奸案一审公开宣判,被告人武钦元被安徽芜湖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016年1月15日上午,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备受关注的安徽蚌埠“于英生杀妻冤案”真凶武钦元强奸上诉一案公开开庭宣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死刑,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于英生心里的石头从真正落地,在法庭上,武钦元反复重复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用吗?17年的时间,一个人的清白,多个家庭的破碎,就是一句对不起能弥补的吗?
这起案件的平反,留下了六个无法回避的追问。
为什么关键证据被“忽略”?
1997年,蚌埠市检察院曾以“证据不足”为由,两次退回警方补充侦查。
但当年负责刑侦的副局长即将调任检察院检察长,为了“命案必破”的考核,案件被强行起诉。于英生的辩护律师张跃后来回忆:“我们提交了DNA鉴定报告,法官说这是被告人狡辩。”
真凶为何能逍遥17年?武钦元案发后正常工作,甚至在2005年晋升为交警支队“四小车辆”整治大队大队长。
警方解释,1996年DNA技术尚未普及,现场指纹未录入全国数据库。直到2013年,公安部要求“命案积案物证再排查”,这枚指纹才被重新比对。
于英生的17年是怎么过的?出狱后,他去了父亲的坟前,2009年父亲去世时,监狱只允许他隔着玻璃见最后一面。他跪在墓碑前,额头磕出了血:“爸,我回来了。”他拒绝了媒体的采访,用100余万元国家赔偿在蚌埠租了套房子,每天去公园散步,手里攥着一张儿子的照片,儿子17岁时才知道父亲不是凶手。
于英生偶尔会路过当年自己住的地方。他头发已经全白,拄着和父亲当年一样的拐杖。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疤,是1996年12月2日送儿子上学时自行车链条刮的。
那天早上,韩露站在门口叮嘱:“下午早点回来,给儿子做红烧肉。”
他终究没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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