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mboccc
25-10-14 21:48

有点想聊聊“路易斯安那系列”中的“外部性”问题。
我认为艾洛温那句“写下来才能在体外稳定存在”必须和乔薇娜的“体外皆地狱”联系在一起理解,否则前者只是某种陈词滥调,类似于“一切知识来自于经验”在实证主义下是陈词滥调。将前者当作一个相信“人类意义与价值”的人本主义宣言蕴藏了一种不公正:写下来能够稳定存在的前提是某个人具有“写下来”的能力,因此被记念是有知识的人的特权。知识即权力。而像乔薇娜这样出身底层也没受过多少教育的人们(尽管他们被冠以“人民”的统称),他们没有写下来的能力,他们的抵抗只能是注定失败的。
但如果将艾洛温和乔薇娜这两句话并置,就可以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在整个“路易斯安那系列”之中,“外部”意味着什么?这两句话彼此矛盾:在前者中,“体外”意味着希望、某个模糊的可以信赖的对象;在后者中,“体外”是威胁,是掠夺,是地狱。还要考虑到这个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克苏鲁恐怖故事,而克苏鲁的恐怖可以视为对“外部性”的恐惧。想想洛夫克拉夫特的《自外而来》,艾洛温.克劳福德博士的姓氏可能来自于这个故事。
“体外皆地狱”很显然指向了萨特那句出自他的戏剧《禁闭》的名言,“他人即地狱”(L'enfer, c'est les autres)。黑格尔说,主体不能脱离他者而存在,而是必须通过他者的承认取得自身。但在萨特的戏剧中,三个死人被困在了地狱的房间里,永远不得离开。每个人都被迫生活在他者的注视之下,因此地狱就是他人。这不是说他者是抱有友善或者具有威胁的,而是说他者如此根本性地决定了“我”——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觉得恐怖了。
然而在“路易斯安那系列”中,“他者”消失了。希冀或恐惧都向体外逃逸,却无法触及能够作为另一个主体的他者。
这种状态最为直观的体现是艾伦的自杀。我认为艾伦的死亡并不值得惊讶,从《短见》一开始,他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就让人觉得“这家伙怕是活不长了”。但令人震惊的是他动手的时机:他在有两个多少还是在乎他的人(乔杰特和安德莉亚)在场的情况下,冲自己脑袋开枪了。
在故事中,自杀的呈现方式往往有两种,不是公共的便是私人的。在公共的自杀中,死亡往往被当作一种抗议,一种牺牲,一种试图与他者(无论是具体的在场者,还是一个更大的形而上的主体例如“善”)建立联系的极端尝试。在私人的自杀中,死亡是一种试图真正占有自我的极端选择,唯一不能被夺走的东西就是死亡。在前者的情况下,观众可以仰望赴死者,比如希腊人目睹舞台上赫拉克勒斯的自焚与升天。在后者,观众被安置在了近乎上帝的位置,比如哈姆雷特的演员面向剧场朗诵“to be or not to be”。但艾伦的死亡既非公共也非私人,他既不是去抗议什么,也没有被安置在独自一人的处境里。两个在场者把观众一并拉向了在场。观众既无法去仰视也无法去俯视这种死亡,而是只能去承受平视死亡时所必须承受的极端暴力。
所以“外部”究竟是什么呢?恐怖?诅咒?上帝?我的邻人?你那无法触及的拯救?我那近在咫尺的死亡?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