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邮报》的文章：两场婚礼与一场葬礼：签证政策的混乱，让美国付出怎样的代价Two weddings and a funeral: What visa policy chaos costs America

特朗普的 H-1B 签证费或许永远不会生效，但伤害已经造成。

9 月 14 日，Emily Chen（陈艾米）和 David Yang（杨大卫）登上了从西雅图飞往上海的 14 小时航班。
他们都是在美国持 H-1B 工作签证的软件工程师，已经为回国婚礼筹备了数月：采访主持人、挑选花卉、绘制座位表，并准备与因疫情封锁和签证手续延误而久未相见的家人团聚。如今，他们的大日子终于临近。

杨已有一年没回国；对陈来说，则已经五年。她的祖父母在她出国期间相继去世。这趟旅程中，除了结婚，她还计划去扫墓，焚香祭拜，在坟前轻声道迟来的告别。婚礼将在 9 月 23 日于江苏——杨的家乡——举行，之后在浙江——陈的家乡——举办回门宴。

（出于对美国移民局报复的担忧，本文中的签证持有人要求仅使用他们在美国常用的英文名和中文姓氏；照片也做了裁剪处理，以保护身份。）

同一周，在宁夏，Elena Li（李艾琳）也正返回家乡，为母亲举行安葬仪式。
她的母亲在 5 月她法学院毕业前四天因乳腺癌去世。那时她刚拿到纽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机会，对方同意为她提供 H-1B 签证赞助。签证申请、考试、毕业、搬家、入职——种种事务让她迟迟无法回国。亲人们在中国举行了简单的追思会，将安葬推迟到她能回来的那天。

毕业典礼上，李说，当她看着同学们向台下的父母挥手时，自己“感觉像个孤儿”。“我失去了妈妈，永远失去了她。”这一次，她终于回到了母亲身边。

在云南，Jesse Li（李杰西），在纽约一家小型教育咨询公司工作的 H-1B 签证持有人，于 9 月 18 日抵达家乡，历经 25 小时的旅程，只为参加堂妹的婚礼。
他与堂妹年龄相差仅四个月，从小由祖父母共同抚养、同班上学，他一直期待能亲自参加她的婚礼。

然而，一天后，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签署了一项公告：对 H-1B 签证申请征收 10 万美元费用——由此引发了一场绝望的“返美大逃亡”。

这项措辞模糊的命令让数以千计的合法移民陷入恐慌。微软、Alphabet（谷歌母公司）、高盛等大企业纷纷向员工发送紧急邮件，敦促 H-1B 员工不要出国。社交媒体上也迅速被各种猜测和焦虑淹没。

第二天上午 8 点，在中国，陈的手机响个不停——公司律师、同事、朋友不断发来消息。她和杨立刻开始收拾行李。他们刚在美国买了房，不敢冒被锁在国门之外的风险。机票价格一小时一个价地飙升。放弃婚礼，他们订下了两张经温哥华转机的单程机票，共计 3,350 美元，匆忙赶往机场。

在宁夏，李艾琳正坐在载着母亲骨灰的灵车上，手机上同样闪烁着警报信息。她望着屏幕，在“赶往机场”与“守在母亲坟前”之间左右为难。

而在云南，李杰西正准备接新娘——离看到堂妹穿婚纱只有十分钟。他也一边操作手机抢票，一边看着票价飙涨。最终，他订下了一条辗转曲折的路线：火车、地铁、三趟飞机，经由香港返回美国。

陈和杨第二天抵达温哥华。就在他们下飞机前，看到新的官方说明：这项 10 万美元费用并不适用于已有签证持有人。
他们的“逃亡之旅”——完全是徒劳。与此同时，江苏的宾客们聚集在宴会厅，看着他们录制的视频道歉，而非誓言。陈最遗憾的是，她没能去探望祖父母的坟。

李艾琳选择留下。唢呐声在山谷间哀鸣，她跪在火盆前焚烧纸钱，跳动的火星在她的马甲上烫出一个小痕迹。当天晚上，她收到了律所的更新通知：该政策仅针对新的签证申请。

“我知道这种命令可能会被法律挑战推翻，”李说，“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在返美航班上，李杰西被其他 H-1B 持有人包围着。三天之内，他横跨太平洋两次。堂妹婚礼的照片从手机传来——笑声与喜悦洋溢其中。当他抵达洛杉矶入境时，海关官员几乎没抬头看他。

所幸，这个故事并不是关于勤奋守法、遵规合法居留美国的人被政府随意的行政命令摧毁人生。
它讲的是四个普通人，以及成千上万像他们一样的人——在面对威胁时，被迫瞬间权衡他们所寄身的国家，究竟会走多远。

工程师、教育工作者、研究人员及其他专业人士仓促赶往机场、或放弃旅程，只因担心一纸行政令就能摧毁他们在美国建立的一切。10 万美元的 H-1B 费用，不仅将伤害大学、医院、科技公司与人工智能初创企业——这些机构极度依赖国际人才——也传递出一个危险信号：美国已不再是一个可靠的职业归宿。

美国的法治依然重要。本月，一个由工会、医院、大学及签证持有人组成的联盟，已向联邦法院提起诉讼，挑战这项引发恐慌的 H-1B 政策。他们认为，总统无权单方面改写由国会制定的移民制度。

白宫称这起诉讼“毫无依据”。
但对 Emily、David、Elena 与 Jesse 来说，这起诉讼代表着一次努力——或者说，是一次祈求：希望能重拾对那个曾经承诺公平与平等制度的信心。

那些遵守规则、努力工作、纳税、建设美国未来的人，不应生活在一夜之间就可能失去一切的恐惧中。

“选择美国，就像生活在达摩克利斯之剑下，”李艾琳在一篇网帖中写道，“脖子永远裸露着，等待刀锋落下。”

当政策陷入混乱，所有人都是输家。
在全球人才竞争中，如此的美国，已不再是吸引“最优秀与最聪明的人”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