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独立授课的课程里，目前不再安排任何形式的考试。若将来教授统计等需要检核运算与技能的课程，可能仍会采用考试。之所以尽量不考，最核心的是因为我觉得有比考试更好的促进学习的办法。但原因众多，一个较不显著的原因是：在美国大学里，限时的笔试或机考对以英语为第二语言（L2）的国际学生并不完全公平。

这个想法又被唤起，是因为我批改到一叠手写试卷。作为教师，我的注意力首先被“认字”和“辨析语言”占据，知识判断反而成了下一步。这种感觉应该不陌生，许多学生在考场上也面临同样的处境：他们的表现并不等于学科理解，而是被语言处理所牵制。

更具体地说：

第一，拼写与词汇提取的时间成本。
心理语言学研究普遍发现，二语使用者在词汇识别与提取上的反应时间慢于母语者，这并非犹豫不决，而是词形与词义激活效率的差异。限时考试中，L2 学生往往要先解决“读懂—找词—确认拼写”，才能进入“表达学科内容”。他们等于多背负了一层语言负担。

第二，书写与打字速度的差异。
L2 写作通常更慢、停顿更多；在紧凑的时间限制下，考试很容易从“测知识”变成“测速度”。机考虽然方便修改，但打字熟练度、Mac/windows切换、输入法等差异又带来新的不均衡。

第三，语言切换与工作记忆的消耗。
双语者即便全程使用英语，也需要持续抑制母语干扰并做语言选择，这会占用注意力与工作记忆。若题干语言复杂、体裁学术化，这种认知负荷会进一步上升，导致“语言—内容交互效应”：成绩更多反映语言理解难度，而非真正的学科掌握。

第四，测评效度与公平性的问题。
当题目语言难度超出部分学生的语言发展水平，成绩就会更多地反映语言能力而不是专业能力，影响测评效度。多项研究显示，在不改变学科核心的前提下进行语言简化，英语学习者在数理与科学测评中的表现更接近其真实水平。换言之，语言负荷是一种“无关变项”，应尽可能在设计阶段被控制。

综合来看，在相同的时间与语言条件下，L2 学生往往需要先支付一笔“语言加工税”——拼写、找词、打字、语言切换的隐性成本，都会挤占他们用于思考与论证的资源。如果考试不对语言负荷与时间压力作出适度调整，成绩就会部分变成语言能力的测量，这既损害效度，也影响公平。
基于以上考虑，我在可行的课程中尽量使用更能体现学习过程与深度理解的评估方式，如项目作业、分阶段论文、开卷与资料型测评、口头报告与可视化展示、同伴互评与反思日志等；而对于确实需要验证运算与技能的课程（例如统计），我会在保留必要考试的同时，通过更清晰的语言、合理的时间与配套支持，尽量降低不必要的语言门槛。

没有鼓励任何人不好好学英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