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经常做噩梦,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坏事太多,噩梦素材十分丰富,夜夜翻花样,基本不重复。但在长兄曹昂死后,他经常梦见的,还是那天的场景。
烈火,长刀,敞开的脆弱的喉咙,皮肤,脂肪,肌肉,喉管,骨骼。
他亲眼看见张绣宰杀曹昂,像切掉一只畜生的头,他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烈火捆住他的手脚,他也喊不出声,只能死死看着曹昂身死,而鲜血喷涌的那一刻,那个静默着站立在一旁的身影扭过头来,曹丕与她对视,顷刻间,天地旋转,神魂颠倒,再回过神,头颅落地的人变成他自己。
眼前不过一双沾着血与火灰的黑色鹿皮绣金线尖头靴子。
不是想替你哥哥死吗?高兴了罢…
那女人的声音从头顶降下,如奔雷滚落,天降神罚,曹丕瞪着了无生气的双眼,只觉一头长发被人抓住、提起,视线上移,则看见她腰间入鞘的宝剑别在绥带之下,剑穗、香囊,摇摇晃晃。
曹丕被抓住头发提走,她上了马,他也上马,她策马向前,他也颠簸着前进,一路上血滴在硝烟烧毁的土地中,曹丕看见军队厮杀、百姓流亡,他所熟悉的人,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的弟弟,他的哥哥,他的朋友,他的仇敌,一个一个,逐渐离他远去,被他甩在身后。
是被她甩在身后。
这趟路颠簸凶险,似乎没有尽头,但她从未停下脚步,风霜雨雪夹杂血和灰砸在曹丕的脸上,他觉得自己一定风干或腐烂了,他的泪就在路上干涸,血也不流了。
从前父亲战胜后斩杀拒不投降的敌人,敌人的头颅就被戳在枪尖上示众,潮湿时会腐烂,干燥时会风干,但曹丕看见一路路过的每根枪尖上的头颅都缓缓转向自己——转向她的身后,沉默地目送她。
他像她身上的一只香囊,一枚玉佩,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品,晃晃悠悠地一直挂在那里,直到前方一束耀眼的白光,他感到马终于停下,她由骑马改为步行,一步步登上某个高高的阶梯,在尽头坐下,然后,曹丕头皮一紧,他的视线逐渐上升,历经几十年后,终于又看了广陵王的脸。
“…………”
她平静,残酷的脸。她说了些什么,可泥土塞住他的耳朵,曹丕听不清楚,她忽然捧住他的脸颊,越来越近,他看见她的嘴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撬开那两片干枯的肉,她找到他的舌尖,然后碾压,然后纠缠,然后吮吸,然后咬住,然后撕扯,然后吞咽。
她吃掉了他的舌头。
曹丕从梦中卒然惊醒,大汗淋漓,浑身湿透,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砰一声,门被推开,风雪灌进来,广陵王身披大氅,毛茸茸的狐狸皮簇拥她冻得通红的脸颊,见他醒着,她笑着冲他招手,说曹子桓,我们新买来葡萄了,你来一起吃吗?
发布于 俄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