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教育 6
手术当天,从早上起就一直下着雨。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医院里的树枝被狂风压得几乎折断。
夏以昼沉默地拉紧窗帘,将窗外那片混乱的灰暗彻底隔绝。
手术前需要禁食,你什么也没吃,夏以昼便也陪着你不吃不喝。
自那次争吵后,这是你们第一次独处。
你悄悄将小手塞进他宽大的掌心里,仰起脸望他,等待他的回应。
夏以昼瞥你一眼,反手将你的手指紧紧包裹:“说了我没生气。”
“我怕你生气嘛。”
“知道怕的话,以后就别再瞒着我任何事。”
“那也要等我有以后再说吧……”你小声嘟囔,察觉到他握你的力道骤然加重,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你掀开白色被角,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哥哥,你坐这儿。”
等到夏以昼在床沿坐下,你便自然地趴伏在他膝头,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因为我,你今年生日都没过好,连愿望都没许成。”
“反正我每年的愿望都是为你许的。你现在许吧,一样的。”夏以昼划了一下的鼻子。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寂静。
你认真思索着,麻醉的药效开始蔓延,你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让我想想……”
“要不……下辈子,让夏以昼别当我哥哥了。”
你顿了顿,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当我哥哥……实在太累了……太辛苦了。”
“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看见夏以昼笑了。”
你的话逐渐弱了下去,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你的眼睛,夏以昼没有回应这句话。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他问。
“嗯……那我想回家。”你笑了一下:“我想和哥哥回家。”
医院实在太大了,夜晚又太过寂静,你的人生被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每一天在这里的时光都漫长难捱。
以至于到这个时候,你很怀念过去没生病的时光。
想回去上学,哪怕学不好,也有夏以昼帮你兜底。
想去交朋友,哪怕吵架了,也有夏以昼可以倾诉。
你还想继续长大,有了工作,你还可以给夏以昼和奶奶钱花。如果没找到工作的话,你就继续赖在他身边。
你还想….嫁给他。成为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
人对死亡有种冥冥中的预感。此刻你已然察觉到什么,面对那片未知的迷茫,你还是忍不住问他。
没等到夏以昼接话,你轻轻攥住他的衣角,声音微弱:“哥哥,死亡,到底是什么?”
“死亡?可能会很痛苦?”夏以昼答道。
“比现在还痛吗?”
夏以昼在你手腕上轻轻摩挲:“你现在很疼吗?”
你摇摇头又点点头:“现在不疼。可是看见你,我有点疼。”
良久,夏以昼在你背上轻轻拍抚,再次开口,他声音有点哑,甚至扯了一点嘴角:“其实我也不确定。死亡,应该就是很短的一瞬间。你不再会失去什么,时间也不会在你身上流逝,你再也无需为生活中任何事烦恼……就像睡着了一样,什么都可以不用想。”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你就会重新变成个小孩子,回到哥哥身边了。”
你昏昏欲睡:“要等很久吗?”
雨越下越急,你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彻底合上了眼。
夏以昼低头凝视你熟睡的侧脸,与门外推着手术床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将你轻轻放回枕间。
他在你额上印下一个吻。
再抬头,他的脸色已经彻底淡下来。
“不用等很久。因为哥哥很快就会去找你。”
……
暴雨初歇,雨后的医院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冬末春初,枝头已冒出嫩绿新芽。
阳光穿透云层,许多病人纷纷走出病房,享受着久违的暖意。
你死了。
夏以昼比蒋飞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崩溃,没有哭泣,只是平淡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望着窗外轻声道:“就把她一个人留在冬天了。真不公平。”
不过他已经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没有公平可言。
蒋飞心头的不安愈发强烈,他隐约觉得有什么正在失控,因此更不敢离开夏以昼半步。
许多人闻讯赶来——他的老师、朋友、昔日的同窗。
夏以昼一一平静地见完了。
教授甚至退回了那份飞行队的申请书,夏以昼却没有收,只说,他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这个举动让蒋飞稍稍松了口气。虽然现在是很难熬,但总归是要继续过下去的。
于是他天真地拍了拍夏以昼的肩膀,希望以此给他带来一些安慰。
直到葬礼结束那天,夏以昼不见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你的骨灰盒。
#夏以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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