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0-17 06:14

忆范明三老师
李超德·文#生活手记#

为学院六十年院庆之事,受时任院长竹松之托,联系几位已调离的老先生。范明三老师即是调离的几位之一。我担任院长时,年年请他回来给博硕士开讲座,座无虚席、盛况空前。孰料今番联系,所有号码皆成空响。于是托了上海博物馆的朋友打听,方知老先生已于年初悄然离世。上博人事处的同志说“退休多年了”,语气平淡,教我握着电话怔了半晌。

我与范明三先生最后的交集,是2017年他寄来的画册与长信。那时他笔力犹健,字里行间仍是当年讲课的派头——古今中外,飞砂走石,真真是高峡出平湖的气象。如今翻看那些信笺,忽觉我们这辈人治学,到底缺了这般“吞吐八荒”的胸襟。

说起治学,倒想起当年在大学课堂听西方美术史的趣事。我们的课程老师是曾经留学苏联的陈亦勤老师。陈老师主修文学,从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调来我院就讲西方美术史。她热衷于马雅科夫、高尔基英雄史诗般的语言讲苏俄美术和巡回画派。将西方中世纪说成黑暗,洛可可斥为腐朽。课堂上老师用俄语朗诵高尔基的《海燕》,虽然情绪激昂,总觉得隔了一层。她讲莫奈,会头向四十五度角仰望,拉一拉衣襟,以饱满的热情讲到:“啊!同学们你们看,打谷场上的草垛,在阳光照射下,色彩是多么的炫烂。”
后来听范老师讲课,他偏偏大讲特讲中世纪细密画里的神性,洛可可如何把艺术从神殿拉回闺阁。他说布歇的胭脂色里,藏着法兰西的魂——这话我去年在巴黎再看原作时才算悟透。塞纳河畔的时尚女子,一身爱玛仕红行走在古建筑间,可不正是洛可可的当代注脚?原来艺术史的教法,本不该只有一副面孔。

范明三老师自己便是有着丰富多彩的人生。1938年生于缅甸仰光,无锡人氏;少年入陶行知的育才学校,后辗转华东艺专、贵州艺校。最难得是1958——1959年参加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踏遍滇黔桂甘宁。这般履历,如今哪个中青年学者还肯这般经历?即使有也凤毛麟角。他在苏州丝绸工学院教课之余,写了《苗族服饰研究》,著有《东方的原始崇拜》,亦有画作参展,论文等身。我常想,正是这些看似“不务正业”的田野调查,成就了他课堂上那些信手拈来的妙喻。

九十年初他调离苏州丝绸工学院,他推荐我接任《西方美术史》课程时,特意嘱咐:“讲布歇不能只看画册,要想象他给蓬帕杜夫人设计裙裾的样子。”那时不解其意,如今在博物馆里见真迹,果然看见了绸缎褶皱里流动着的十八世纪呼吸之气。范老师讲女性凉鞋为什么只能露两指半、女性为什么不愿吃蚕豆的趣味话题,着实令大家兴味盎然。如此,后来慢慢领悟,才懂得先生说的“治艺术史须通人情”——原来洛可可的脂粉气里,藏着的不是轻浮,而是把艺术拉回人间的勇气。

夜渐深了,摩挲着范老师寄来的画册,想起他中年得子,取妻子姓,晚年方享天伦。公子叶青远在西雅图,怕是再难有人细说这些故纸堆里的往事。我们这辈人承其衣钵,到底传下了几分真精神?人走了还有他的传说。或许正如范老师所言:法兰西的魂在洛可可的胭脂色里,中国的骨在苗绣的针脚里,而治学者的本分,不过是让这些魂魄在课堂上重新活过来。

今人治学多在电脑前完成,范老师却用双脚丈量过半个中国的民族村寨。念及此,忽觉窗外夜雨都带着黔东南山雾的气息。(2020.6.24)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