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网上争执影视飓风Tim的成功,有多少是靠他个人努力,有多少是靠家庭托举。
我想到我小舅的徒弟们,他徒弟里也有个低配版Tim,我叫他田哥。
90年代后期,我妈、我小舅、我小舅妈、我未来的老丈人丈母娘,都下岗了。
我小舅开了一家小婚庆公司,我妈当了法人代表。
那时候婚庆公司也不难做,关键是要有录像机。
我小舅的事业是从盘下一家录像带转VCD店开始的。
顾客来到店里,拿出一盒录像带,用店里的设备,转录成VCD,能在碟机里放出来。
你很难想象这是个业务。
但在那个年代,刻录一张VCD,价格是120块钱,约等于现在一千吧。
客户拿来的录像带,基本都是婚礼录像,我小舅想,为什么不向上游发展呢?
从简单的录像带转录VCD,发展到视频后期编辑加花字加特效。
发展到自己学了录像,出去录婚礼。
发展到客户需要找主持人,就介绍一些主持人,还接了婚宴现场布置的活儿。
我小舅变成一家小公司老板了,我妈和我小舅妈,学了录像技术,搞了婚庆录像。
公司是学徒制。
我小舅有几个徒弟跟着他,学摄像、学技术。
那个年代录像机都是稀罕物,你拿着师傅的设备出去录像,师傅给你一点钱。
没有正式的公司招聘,我妈就是他司HR。
我妈去了农村,录婚宴,看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帮忙张罗。
我妈觉得,这个妹妹好,就搭讪:你跟阿姨去城里,阿姨带你学技术赚钱好不好?
听起来和拐带人口差不多。
但那时候民风淳朴,小姑娘就进了城。
我叫她李丹姐。
开头说的低配版Tim,我田哥,是个街溜子。
父母做生意,家里挺有钱的,但把孩子忽视了。
学是不肯上的,十来岁的半大小子,一头黄毛。
父母觉得不是办法,把我田哥扔到我小舅的店里拜师,说不指望赚钱,孩子不学坏就行。
还有俩比我小的。
小钢炮,我小舅妈的侄子。
这个外号是东北人粗俗嘴损的产物,他婴幼儿时期,牛子总是翘着(别人不这样),大家就给他起外号叫小钢炮。
小钢炮考上我们本地的辽宁科技学院,上大学后也来打工。
还拉来了学校里的兄弟,小黄。
我妈和我小舅,就带着这群半大孩子工作。
我妈对这些孩子也很好,认为店里和他们不是雇佣关系,自己也有对他们人格教育的义务。
低配Tim我黄毛田哥,来到店里还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有次我妈帮了他一个忙,我妈:孩子,我刚刚帮了你,你得对我说谢谢。
我田哥长这么大,从未说过谢谢。
他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我妈:没关系,孩子,现在屋子里就咱俩,你没啥不好意思的,你今天能谢谢我,以后对别人也能说出口了。
田哥憋了很久,嘴里挤出来:谢谢。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妈对小黄也很好,小黄来的时候,我已经外出上大学了。
我妈想着:
小黄是个苦孩子,外地人,家里没什么钱,上学还要出来打工。
我多帮帮他吧。
我的儿子,现在也一个人在香港念书,我帮帮别人家的孩子,或许在外面,也有人帮帮我的孩子呢。
即使是还没进入社会的半大小子,也知道谁真心对自己好。
小黄改了口,一直叫我妈姑姑。
田哥不叫我妈任何称呼,我妈和他妈妈差不多大,叫姐显得油腻,叫姨显得辈分太低。
他见到我妈,啥称呼不叫,就是看着我妈笑嘻嘻。
田哥比我大两三岁,我考上大学的时候,田哥已经成为店里中坚员工了。
我的升学宴,田哥是摄影师。
他已经有了女朋友,我曹姐,很爽快的小姑娘,也来帮忙接待客人。
他俩很快搞出来了孩子,想想这孩子如今也差不多20岁了。
太年轻的孩子谈感情,总是心气不定,他和我曹姐也争吵过,后来两个人分手,分别找了伴侣。
田哥年纪轻轻当了爸,心气也安定了很多,头发又回到黑色。
学成了技术,田哥想买设备。
他家里本来做生意也有点小钱,为了支持儿子,买了很好的设备。
前面说了,在婚庆业务还很原始的时代,最重要就是设备。
当时没几个人会录像,看到摄像机上那些按钮都打怵。
而且设备越大、越好,越能要上价。
录像是一种高级技术。
小钢炮毕业后就不来店里了,他去了营口的一家国企。
本来分给他的是很辛苦的工作,后来领导发现这么大一家公司,只有他端起摄像机不打怵,运用自如,领导把他调去宣传部门。
有活动就去拍摄,拍完他还会剪,还会加上婚庆同款喜庆特效,工作有声有色的。
宣传工作也接近领导,他升职很快,现在也走上中层领导岗位了。
田哥也掌握这门高级技术,但如果没有设备,就只能拿店里的机器出去录,挣个手艺钱。
那时候一台机器少则五六千,多则上万,在当时的收入水平上还很贵。
田哥有了自己的机器,就有了生产资料。
其实现在也是,高水平的摄像师,带着专业的电影机,去综艺录制、广告拍摄,一天报价大概一万,年景好的时候,一年有100天在外工作,算下来有百万级别的收入了。
后来田哥不止有了一台设备,家里又给买了更好的。
他的设备放在店里,也能赚一份设备的分成了。
再后来,田哥自己单飞了。
他本来就是我小舅教得最好的徒弟,没单飞的时候就能独当一面,家里也全心全意托举。
他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店面,自己的徒弟们。
现在我小舅岁数大了,公司也不行了,早关了。
田哥现在是老家很出名的婚庆公司老板了。
他和我曹姐分开后,虽然两个人都找到了伴侣,可他们想了想,还是喜欢彼此,年轻时候的一点胡闹也无所谓了。
现在两个人复合了。
听到他俩复合我也很开心,我总记得曹姐在我升学宴上,帮我们家跑前跑后的样子。
现在她开始张罗自己家庭的事业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上田哥的道路。
几年前我妈接到一个电话,对面恶狠狠的:你侄子在外面欠钱不还,你不给还了吗?
我妈心想真是搞笑,我哪有在外的侄子?
正准备挂断,对方报出了小黄的名字。
小黄毕业后进了本溪钢铁公司工作,在我们那也算还可以的企业,比亚迪的车也是我们那里提供钢铁原料。
他碰了网贷,欠了二十多万。
其实他自己也没花多少,只是利滚利借这边还那边,滚到了20万。
如果是田哥的家庭,这二十万不算什么。
但小黄家里没什么钱,等我妈接到电话,他的领导同事也被打了一遍了。
催款人上来凶我妈说“你侄子欠了钱”,是因为在小黄的通讯录里,给我妈的标注是“姑姑”。
后来整治网贷乱象,对小黄的放款被判定违规。
小黄不用真的去还那么多钱,但因为领导同事都被打了一轮,小黄丢了工作。
经济下行,小黄再也没有找到稳定工作。
开过车、做过零工,一直没能翻身。
他大学时的兄弟小钢炮还在帮他,小钢炮现在是个小领导,前阵子厂里出了小事故,有三个工人受了伤。
小钢炮要负责善后,工人住院期间需要护工,把这个活儿给了小黄,一个月有9000块钱。
只是工人快好了,下一份工作又不知道在哪里。
我妈从村里招聘来的李丹姐,在店里工作了很多年,但也没能坚持下去。
后来去了菜市场卖菜。
我:哎呀,那多辛苦啊。
我妈:你不懂,人家的档口很旺,她赚不少钱呢!
我妈再去看田哥,那个黄毛街溜子已经是许多年前的影像了。
他现在是个成熟周到的中年人,会笑容可掬地对每个人说谢谢。
看到我妈,还是不开口叫人,而是对着我妈笑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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