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和两个美国朋友去看实验电影,那电影拍得很实验,主题恐怕是人生的意义,但也很有可能是其他的玄机,我们都看得一头雾水。
我正昏昏欲睡时,一个海洋的镜头仿佛一道强光刷地打散了我堕落的睡意。
我指着银幕对旁边的朋友说:“嘿,那是台湾。”
两个朋友,一个来自蒙大拿,和一个纽约犹太人,都说:“你确定吗?这是有关加州的电影。”
但那个镜头绝对不是。
那海水漾动的姿态和浪花拍打的形状,云层堆积的高度,阳光闪烁的方式,青空的蓝度,花岗岩乌黑的色泽,波浪的声音和频率,荒草之后木麻黄灰败的表情,我记得如此深切,我梦过许多次了,每次我都不想醒来。我甚至知道影片无法传达的风的咸味和沙的温度。那不会是别处,不是全世界随便一个海岸,一定是台湾东部而且不是花莲或宜兰。
我全身发热,眼睛也热了。是台东。
一直到电影结束我都发热病似的,非常激动坚持那是台东,朋友也开始动摇了,我们瞪着片尾的一长串拍摄小组名单,直到发现一个拍摄小组果然负责台湾台东,我们全傻在座位上。这导演根本不是台湾人,电影剧情也和亚洲一点关系都没有,竟会无缘无故出现台湾的海滨镜头,而我竟然凭那两三景就可以确切指认拍摄地点。
朋友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是台东长大的。”我说。
〔读者分享〕 甜美的刹那|柯裕棻
发布于 澳大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