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读翻译家杨苡的回忆录,她零零碎碎地在关于无数人的回忆中讲述了和巴金哥哥李尧林的往来,讲述者因是故事中人,似乎不太能有唏嘘之意,她直到百岁时仍坚定固执地重复“我不爱他,我对他的那种感情不是爱”。
可是那怎么能解释一切呢,一个贵胄少女,和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半兄半师的青年来往,密切地写十七页的信,写听的唱片、读的诗文,去散步,去漫长又快乐地交谈,去海河看白色的渡轮。但是我们不能相约看电影,不能在走累时进咖啡馆喝一杯咖啡,因为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杨苡称李尧林为“大李先生”,因为大李先生说“我们昆明再见”,而千里迢迢先去了西南联大,在逼仄的女宿舍里做着热烈的关于青春和自由的美梦。她不缺钱,她只要缺钱,去中国银行取就好,因为她就是民国时中国银行行长杨毓璋的女儿,哪怕她父亲已经去世,银行里依旧存着用不完的钱。她去昆明,坐的是中国银行包下的船,睡的是最高等级的船舱,衣食住行皆有人照应。
而李尧林是巴金笔下《家》里的那个觉民。温和、内敛、克礼复己。事实上《家》里觉新的原型早早就去世,而觉民变成了那个需要承担起大家庭经济的人。
他连买一张去昆明的船票都窘迫。
杨苡在昆明等得实在太久,而身边赵瑞蕻的追求又太热烈,她写信给她的大李先生,带着天真的残忍:“你觉得我应该接受他吗?”
大李回信:“你知道我一直希望你幸福,你有什么理由不接受他呢?”
杨苡收到信,无端端觉得委屈,于是接受了赵瑞蕻。结果很快怀孕,家里觉得不太光彩,迅速让她结婚、生孩子。可是她又不快乐,在西南联大大着肚子跑警报,写信给大李,说“我最听你的话”,责怪是李尧林劝她接受赵瑞蕻,让她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李尧林再无回信。
从杨苡的角度看,这个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就落幕了。但是等她暮年,她又遇到故人,听说了其它的细节。
后来有人碰到李尧林,问他,你和杨静如好过吗,他苦笑着回答,“她赌我的气,和别人去结婚生子了”。
李尧林在杨苡匆匆结婚五年后肺结核去世,家人在他遗物里找到一张少女照片,因为不认识所以只能一直珍藏着。
直到几十年后,杨苡垂垂老矣,又碰到李家人,才拿回了那张自己临行昆明前的照片。
爱过吗,我明明觉得这是爱。
但是杨苡依旧固执说“我不爱他,他也不爱我,我们之间那不是爱,我们只是兄妹。”
如果我不承认你,是不是就不会遗憾错过你?
杨苡和李尧林相差十几岁,或许这个年龄差也是阻止李尧林更进一步的原因,他后来几年积郁成疾,何尝不是后悔没有阻拦杨苡的转身。
只是杨苡活到了一百零三岁,彼时苍老的已经是杨苡,君仍亭亭如松竹而立,永远留在四十二岁。
——后来杨苡夫妇跟着哥哥杨宪益、姐姐杨敏如去了重庆。杨宪益夫妇和杨敏如夫妇对国家的贡献更为卓著。他们曾住在小龙坎丁家花园,从丁家花园搬到沙坪坝,因为都在南开中学教书,于是又搬到了南开中学的宿舍津南村。
七十年后,有一个我爱的小朋友背着书包从南开中学茂密树林郁郁葱葱的校园里走出,另一个我爱的小朋友站在校门口接他下学。
他们热热闹闹嬉笑着从沙坪坝和小龙坎跑过,像这片天空下从未有那些爱意和遗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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