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0160738 坐在火车上,想到我好像很少给谢女士写点东西。火车信号不好,那就写点吧,人总是要把回忆放在文字里的,只有大脑一个容器的话,会显得很贫乏。
谢女士是一个脾气很暴躁的女人,但是对我很好,我写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想对我好不算什么优点,那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很有才华,字很好看,心思细腻,做事成熟老道,果决潇洒。我虽然是谢女士一手带大的,但并不能学到她的一星半点潇洒,我做事颇为拖拉,性格也不利落,实在难以启齿。
谢女士是黄土地里长大的,她的父母和当时所有的父母一样,重男轻女,看到头胎是女孩十分失望,于是乎谢女士有了一个弟弟。父母在外务工,她又上学又带弟弟,把弟弟抚养至今,七老八十仍然康健。
她带我的时候要温柔很多,对我极尽呵护,在那个父母对我冷眼相待的童年里,谢女士带着我走南闯北,我住过广西也住过湖南,谢女士走到哪我就跟到哪,学籍也变来变去。我小时候性格孤僻冷淡,不太爱动,对什么都很警惕,还很凶,通常来说人是没有自己幼儿园的记忆的,但我会记得幼儿园欺负过我的每个人,欺负我没有爸爸妈妈开家长会,每次开家长会都是小老太带着买菜的挎包来。我其实不太在意,但是很享受欺负回去的感觉,我偷偷把骂我的男生推下滑梯,他重重地摔在草坪里,额头肿了个大包,谢女士和对方家长对簿公堂,边夸我边甩了两百块钱进行人道主义赔偿。
我问她,为什么他输了有钱拿,我赢了就没有。
她就笑着说,你是混世小魔王,有金箍棒就行了,不用钱。
我该怎么形容她的笑呢?她笑起来脸上有很多皱纹,眼睛也眯起来,其实她眼睛很大,就算已经苍老也依然清澈,从来没有混浊过,嘴巴咧得很开,每次都会边笑边抱我,我就去亲她,跟她撒娇,那是我一生中最爱撒娇的时候,我感觉只要我撒娇奶奶就会把所有东西都捧给我。
我从来没有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而自卑过,也没有因为这个哭过。谢女士是一个很潇洒的人,离开也是,她把我送到父母身边后,还是会走南闯北,但是我的学籍已经定下来了,她走的时候怕我伤心,趁我上学的时候偷偷走开。仔细想想,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有心灵感应了,每次在学校里毫无征兆地流泪,回到家后都会发现她空荡荡的床。
到十九岁前,我一直跟谢女士睡在一起。一则我实在是一个需要陪伴的人,我喜欢她身上活络油和膏药的味道,她的腰不好,摔了一跤后病情愈甚,我下晚自习后回去给她贴膏药,帮她揉腰,然后钻进她怀里睡觉。二则我不爱和父母住在一起,就跟谢女士蜗居在乡下的老家,开始住校后,我每周都要走几里的路回老家,吃她做的并不太好吃的饭菜(但我每次都会吃完),然后收获她从闺蜜们那里得来的小零食。
她有很多闺蜜,很好的朋友,从学生时代一直玩到现在,谢女士是一个知识分子,教过我怎么写作文,将我引荐给她的闺蜜,让她闺蜜的高材生孙子指导我功课。她喜欢做很多路边卖的小吃,我喜欢吃糖炒栗子,每一年秋季她都会去后山摘板栗给我吃,她聪明而灵巧,长满刺的板栗壳我碰都不敢碰,她三两下就用虎钳剪刀干净利落地处理了。她喜欢追逐潮流,我买裙子给她穿,让她去外面散步,她说奶奶怎么会穿这种花裙子呀?然后还是和我一起出门了,我们走在邕江边,江风阵阵吹来,那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水面了,波光粼粼,谢女士的裙摆摇啊摇,我牵着她皱纹密布的手,沿着鹅卵石路慢慢走。谢女士还很会唱歌,她会唱小苹果,她喜欢听邓丽君,她会对我唱你是奶奶的小呀小宝贝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谢女士的遗物里有很多东西,我至今没去整理,我想那里面大概有很多东西,她做的银杏叶枕头,她的楠木按摩棍,她的老式三星手机。等我再勇敢一点就会去了吧?
近来,我频繁地梦到谢女士,总猜测她有话想对我说,她走前我因上课并没有接到最后一通电话。姑姑同我讲,她去老家探望谢女士的前一天,谢女士如回光返照般说起了很多以前的事,记忆力很好,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我没有回答,在心里说不是的,她只是没那么爱你们,因为你们也没那么爱她,她记得我的所有事情,所有,所有,从来没有忘记过。
火车还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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