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乐事无不有，华屋高轩岂长久》四

格尔芬和阿吉尔善带着一群人跟上，小声问询，他们也不回答。

九月坝上已入深秋，空旷的原野一片棕黄。

胤祥走着走着，突然用手指抹了下眼泪。

苏尔特凑过去：“十三爷，十八阿哥不好了？”

他点了点头。

麋鹿在灌木中咀嚼树叶，狐狸在山坡上俯视人间，冰凉的伊逊河从燕山下流过。

“那老汗王肯定不好受。”哈什太对萨尔邦阿说，“咱们都老实点，别惹他。”

“二位爷不在御前陪着……合适吗？”

胤祥没有回答。

胤礽背着手一直往前走，侍卫掀开门帘，他便走进帐篷，一屁股坐进交椅里。

胤祥也闷声坐下，双手抱着头，脑袋抵住膝盖。

众人不明所以，在帐中互相传递眼色。

过了一会，胤祥仿佛回过神，抬起头小声说：“我想给老婆写封信，不知还能不能送出去。”

胤礽瞅了他一眼。

他继续自言自语：“我才二十三岁，儿子刚会说话……”

“行了。”胤礽皱眉，“至于吗？”

胤祥停住，盯着他。

胤礽一动不动。

胤祥歪着脑袋继续瞧，笑了一下：“你不会觉得，闹到这地步也没事吧？”

胤礽没看他：“话已经说出口，咽不回去了。”

“说得过瘾吗？”

“比不说过瘾。”

胤祥使劲喘粗气，众人默默看他起身，来回踱步，最后停在胤礽面前：“大伯已经死了，叔父也死了！你再忍几年不行吗！”

“怎么忍？忍几年？”胤礽也大声起来，“他们十几二十岁就当家做主了，我三十多还跟个孙子一样，要天天点卯读书做功课！”

“别说得那么可怜。”胤祥冷笑，“其他人也没闲着，你也没亏待自己。”

胤礽拉下脸：“我有的你都有，我也没亏待过你。”

“太子，十三爷。”杜默臣忙上前陪笑，“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啊。”

胤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众人，长叹一口气。

“怎么了，十三爷？”杜默臣愈发疑惑。

他低声说：“我也是皇上的亲儿子，就算从今往后一败涂地，永世不得翻身，其实也未必会掉脑袋。”

“这话是什么意思……”对方眉心皱起，停了片刻，突然问，“二爷出事了？你们跟汗王翻脸了？”

“你们没看见他干的事吗？”胤礽盘起手臂，“自己不干净，老不修，还有脸说我。”

胤祥摆摆手：“现在计较这些没用，不如多想想自己在乎的人吧，要是运气好，回京还能见上一面。”

阿吉尔善抓住他：“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又到了这地步？”

胤祥闭眼：“你问他吧，我说不清楚。”

苏尔特慌慌张张问胤礽：“真……真无法挽回了？咱们一块去求情赔罪，行不行啊？”

暮色渐沉，夜鹭‌啼鸣，枫叶滴下冰冷的露珠。

格尔芬蹲在地上狠狠抓头皮：“……我就知道，自从阿玛死了以后，我就知道，早晚有这天……”

二格抽出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搏一条生路。”

“别添乱了！”胤祥喝斥。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一群人就在这等死吗？”

“让我想想……”胤礽也喘了几口粗气，过了一会，他又披上衣服往门外走。

“别去！”胤祥赶紧拉住他，“你就算得了手，咱们也回不去京城，等于把皇位拱手送给大哥！”

“我不想干什么！就是去大帐，看看他睡了没……只要他睡一觉，气消了，或许就没事了。”

胤祥越听越迷惑：“那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呢？”

胤礽想了想，又说：“他要是没睡，我就跟他道歉，陪个不是。”

外面只有群山黑色的轮廓，所有人在夜色中，都显得很渺小，胤祥张了一下嘴，他说：“公无渡河。”

胤礽努力挣脱开，边走边挥手：“不要紧，我看过他好几次了，很快就回来了。”

众人都跟上去。

剩下胤祥留在原地。

胤褆全副武装巡视，远远看见太子走过来，示意护军不要动作。

御帐中已经熄了灯，只有细微说话声响。

皇帝说：“……原先还盼着他早日成器，我就能早日禅位，效仿古人归隐山林。”

和嫔问：“有这种皇帝吗，太上皇不都是被逼退位？”

“有的，宋高宗赵构，五十六岁让给宋孝宗，又做了二十五年太上皇。”

“……赵构不就是逼死岳飞的人。”

“没错，就是他，因为他亲生儿子没养大，县丞娄寅亮提议，从宗室中挑选嗣子好生教养，其中就有宋孝宗赵昚。”

“这昏君命倒挺好……陛下若让出皇位，想要干嘛去呢？”

“干什么都行啊……找个风景美水土佳的地方，每天修身养性，吟诗作画，谈经论道，听曲看戏，干各种想干的事，偶尔收到人间的好消息。”

“那可真不错。”和嫔脆声笑，“这个地方在哪呢？”

皇帝没了声音。

和嫔翻了个身：“我们也能跟着去吧？”

皇帝竖起手指摇了摇，指指布帐上漏光的裂缝。

和嫔捂住嘴。

皇帝从枕下抽出一把火铳递给她，自己提起剑，走到裂缝前。

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霎时间，冒顿、刘劭、楚穆王扑面而来。

皇帝拔出剑，劈开帐篷，太子提着灯笼站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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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七春，曹寅《南辕杂诗》：
建炎无后叹君臣，鬼社纷纭孰与亲。
切记祸媒非促召，只应寅亮是奇人。

《实录》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二：“朕无日不向皇太子允礽言治理天下，爱育黎庶，维系人心之事。又尝慕宋孝宗之孝养高宗，语允礽曰：将以政事付汝，朕当择水土佳处，时闻汝之令名，以优游养性。迨后见其所行不善，难托重器，遂绝此望。”

爱新觉罗•胤祥《世情》
一生不得金石友，自悔殷勤劳寸心。
早识尽同冰雪冷，征人回首莫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