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会不会有一个阶段，就是会一蹦一跳地走路的？

那不是走，更像是一种滑行与跳跃的交替。脚迈出去，触碰地面，并不停住，而是借由落地的残余动能，向前滑行一小段距离，然后另一只脚迈出，轻盈地跃起，在空中划出短暂的滞留，落地时再往前蹭一段。落地，滑行，跃起，循环往复。一种很费鞋底的移动方式。

直到中学，我都是这么走的。父亲后来告诉我，有一次回家，他在我身后不远处，看见我以那种一蹦一跳的方式，穿过黄昏的街道。他觉得很有趣，于是放慢了脚步，跟了一路，始终没有开口喊我的名字。作为一个沉默的、温暖的在场者，他注视着那个我在其中一蹦一跳的世界。

我已经很多年不那么走路了。身体变得沉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所锚定，紧紧地附着于地面。内心也是如此。为了节省力气，为了维持平衡，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损耗。我的身体学会了另一种语言，一种关于谨慎、权衡和疲惫的语言。那种毫无缘由的、想要跃入空中的冲动，早已消失不见。它并非被我主动放弃，它只是自行离开了，一如它当初的自行到来。

但就在昨天，我又看见了同样的一幕。

在我前面，我的孩子正以一模一样的方式一蹦一跳地前进，脚掌落地、滑行、然后轻跃，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一种属于少年的姿态，仿佛生命和能量都无穷无尽的坦然。

可能人生就是这样吧。你总会看见一些新的人，用你早已遗忘的方式，去做你曾经做过的事。你知道这一刻终将消失，正如你自己的那一刻也已然消失。

多年前，父亲跟在我身后，他那温暖的目光所注视的，或许也不仅仅是他的孩子，也是在凝视他自己那早已逝去的少年时光，是在凝视所有生命中都曾有过的、那段必然会消逝的轻盈，凝视一段无法挽留的时间本身。

也许很多年后，我的孩子也会在某个午后，看着他自己的孩子用同样的方式一蹦一跳地跑远。

他也会像我此刻一样站住，在心里完成一次漫长的回望，看见我，看见我的父亲，看见一条由无数凝视的目光所连接起来的、时间的河流。这道目光曾看着一个个年轻的生命，用同样的方式，跃入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