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极致的「智性恋」
1975年,杜拉斯61岁。
安德烈亚22岁,是哲学系本科毕业生,正在准备教师资格考试,也是杜拉斯的书迷。
那年,杜拉斯自编自导的《印度之歌》放映会结束,酒吧有一场影迷聚会,二人相遇。
安德烈亚:你有情人吗?
杜拉斯:一个也没有了。
安德烈亚:可以给你写信吗?
杜拉斯:可以,地址是……
此后5年,安德烈亚频繁大量地寄信过去,有时一天一封,杜拉斯没有回复。
1980年杜拉斯回信:“我一个人住在诺弗勒那幢能住十个人的房子里…对回声已经习以为常…你的信文辞优美,我觉得是我一辈子接到的最美的信,美得令人心痛。今天很想和你谈谈。现在我开始康复了,但我在写作…我相信第二部《斯泰奈》是为你写的”。
两天后安德烈亚打电话过去。
安德烈亚:我这就来。
杜拉斯:为什么?
安德烈亚:为了相互了解。
随后几天杜拉斯到外地参加电影节,安德烈亚找不到人了。
电影节之后,7月安德烈亚去了杜拉斯的家,两人同居,开始了16年的伴侣生活。
“扬·安德烈亚”这个名字就是7月由杜拉斯命名的。
他的原名是Yann Lemée,杜拉斯改掉了他的姓氏,改成了Yann Andréa.
安德烈亚欣然接受。杜拉斯叫他什么,他就叫什么。
1996年2月29,杜拉斯病中手写了两句话:“我爱你。再见。”
3月3日病逝。
如果只截取这些片段,可以说是典型的一对纯爱战士。
但另一些细节同样重要。
安德烈亚一直是公开的同/性/恋,他从没隐瞒过杜拉斯或世人。
杜拉斯一直是异性恋,并且不太理解男/同这件事。
1982年,俩人同居两年时,杜拉斯出版了《死亡的疾病》,描写了一名男/同寻找女性的激情,并得出结论“对女人缺乏欲望的男人是死亡的”。
杜拉斯的好友芒索,采访安德烈亚是否认可这个结论。安德烈亚回答:对我是这样的(对其他人不是),我靠杜拉斯的文学所提供的药方而生存。
在这种极致的精神之爱以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智性恋」以外,安德烈亚有时会去找“暂时的男伴”,比如酒店的男招待,凌晨5点才回家。
杜拉斯在这点上知情并容忍,但她对安德烈亚有强烈的精神控制欲,比如她去外地工作时,常要求安德烈亚待在那幢“能够住10个人的房子里”,不允许出门,不允许见任何人。
她也曾在疑虑中反复赶走安德烈亚。模式是:
她把他的行李箱扔出家,让他走,第二天他回来,她过一阵子再赶他走。
有时会直接质问:你不爱我,爱的是书,为什么你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是为了钱吗?如果是,我一分钱也不给你。
在16年,或者说21年的关系里(杜拉斯自述,她没有回信的5年,她也没扔掉任何信,她仔细阅读保存了那些信),二人是这样的复杂关系:
一名男/同/性/,一名女异性恋,相差近40岁,安德烈亚在精神上极度迷恋杜拉斯,那种程度,导致“爱”这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应该叫“迷狂”。
安德烈亚第一次见到杜拉斯是本科毕业时,但第一次读杜拉斯的书是本科预科时,他在准备哲学入学考试,但发现康德、黑格尔…一切的哲学都不如杜拉斯。这种感觉持续了一生,他的精神世界仰赖杜拉斯的支撑。
杜拉斯接受他的“性向”,但在此外的各方面有强烈控制欲,有时质疑辱骂激烈争吵动手,但也同样激烈相爱。
精神伴侣之外,他是她的生活伴侣:作为她的司机、秘书、打字员、手稿整理者,生活照料者(杜拉斯因为严重的酗酒问题,有时洗澡、进食无法自理)。
安德烈亚自述,杜拉斯病逝后,没人再需要他去擦身、喂食、拥抱、照料,他精神崩溃了,他自己不想洗漱,几个月不刮胡子,暴饮暴食胖了40斤。
这种以「智性恋」为基底底的极致感情,我们凡俗众生怎样去“看待”?
我们没有能力去“看待”,我们只能“看看”,了解更多一种人与感情的复杂世界。
我们更没有能力把这视为正面的榜样去倡导,或负面的例子去批评。
我们倡导,绝大多数人也不会、不敢去试验这种极致的感情;我们批评,更是杞人忧天,没什么人能效仿的事,担忧什么呢?
对其他“忘年智性恋”,也是如此。
对其他“忘年智性恋”,我们甚至连“看看”都看不清。
我们能大致看清杜拉斯、安德烈亚,是因为二人以惊人的坦荡,各自事无巨细写书,披露了大量真实细节,还有第三方旁证作为“交叉印证”。
所以这里才用这二人举例。
对于多样性、复杂性,了解永远比评判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