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了安妮·埃尔诺(Annie Ernaux)的三本书:《一个男人的位置》(1983)、《一个女人的故事》(1987)与《一个女孩的记忆》(2016)。这三本书写于她人生的不同阶段:写父亲与母亲的两本都在他们去世后完成,属于“为逝者作证”;而写自己的《一个女孩的记忆》则是她在晚年回望自我起源的精神重写。三本书合起来,是她的记忆三部曲,构成了她“我从何而来”的写作地图。三本书不长,一口气读完,冲击力很强。
读安妮·埃尔诺,必须以她的生命经验来理解她的写作。1940年她出生于法国诺曼底小镇利勒博讷,出身工人阶层家庭,父母经营着杂货店兼小酒馆。她童年的世界充满劳作、节俭、阶层焦虑以及对“体面生活”的隐秘渴望。她通过阅读,写作和教育进入大学,完成了阶层跃迁,却从不美化这一过程。对她来说,离开出身阶层不是自然的成长,而是一次带着撕裂感和身份裂缝的断根。她在写作中常强调:“Je n’écris pas pour raconter ma vie, j’écris pour chercher la vérité.”——“我写作不是为了讲述自己的人生,而是为了追索真相。”这句话揭示了她的写作立场:个人经验从不是私人情绪,而是社会结构在个体内部留下的痕迹。
2022年,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评价她“以冷峻的精确性直面记忆、阶级与性别的集体束缚”。她被认为属于“证词写作”(écriture testimoniale)传统的重要作家,她写作不是为抒情,而是为存在作证。
《一个女人的故事》从她母亲的死亡写起,也循着她母亲的一生回望过去。她的母亲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女人,喜欢浓烈的颜色,说话直接,从不示弱。她不愿困在乡下,不愿重复一生的贫困与停滞。她清楚地知道婚姻的选择不当会把她拉入无法脱离的泥潭,坚决拒绝了酗酒、粗野又沉沦的男人,转而选择了生活习惯自律的丈夫和没有过度生育——那是她在有限命运里做出的最重要选择之一,因为这让她能够将毕生心力投注在唯一的女儿身上,让她接受更好的教育,不必重复母亲的人生。她这一生拥有一种愚公式的顽强,靠操劳抵抗命运,一次次顽强地站起来,两次成为杂货咖啡店的店主,让家人的生活自给自足。唯一的爱好就是休闲时候读小说。晚年她被阿尔茨海默病击倒。她的语言崩塌,她的记忆消失,她的意志不再,甚至“越来越不像人”,这个曾经以行动定义一生,喜爱鲜艳浓烈,永远停不下来的的女人最后在遗忘中走向死亡。埃尔诺写这本书并不是哀悼,而是保留她母亲存在过的证据。
《一个男人的位置》写于1983年,是她父亲去世后写下的沉默之书。她的父亲寡言、不善表达、节俭、谨慎,是典型的法国底层男性。他一生无法真正地理解女儿阅读写作的爱好,对语言的执着,但他把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钱包里,直到去世都随身带着——这种沉默的深情,是阶层背景下情感表达方式的一种限制。他和女儿之间的距离不是来自感情,而是来自阶层断裂。她通过教育进入了他无法进入的世界,他看不懂她读的书,不理解她所在的阶层如何思考。父女之间始终存在一道无形的界限,这让她在写父亲时保持克制与疼痛。父亲心肌梗塞发作后四天内死去。去世的时候妈妈站在楼梯拐角,轻轻地说“结束了。”
《一个女孩的记忆》写于2016年,是三部作品中最剖开灵魂的一本。她写自己十八岁时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进入陌生社会,也第一次经历性与权力的暴力关系。
她第一次离开母亲,刚开始在夏令营当辅导员就被一名男性年长辅导员H诱奸,之后陷入自我羞辱和精神崩溃,将受害误认为爱情。她反复试图回到那个男人身边,自我羞辱、不断讨好甚至乞求关注,为了重新获得加害者注意而不断否定自己,接受公开的各种羞辱和其它男性的玩弄来麻痹自己。这本书之所以震撼,并不是因为它写下了一段创伤,而是因为她拒绝把自己写成一种“清白的受害者”。她诚实到残酷,写出了女孩如何在父权结构中被塑造成“自责主体”。
更重要的是,这段经历在她身上引发了深层的心理后果——她开始陷入身体与身份的失控。即便在夏令营结束回到学校后,为了来年再重新获得H的注意,她拼命节食,希望“变得更好看”,希望“变成一个值得被爱的女孩”。但是这种节制很快变成失控的另一种形式——暴食与节食循环。她在自我厌恶中崩溃,甚至导致月经消失,身体进入一种濒临崩坏的状态。她后来写道:“我开始以为羞耻存在于身体之上,却发现它已经进入我的身体之中。”饮食失调对她来说,不仅是心理创伤的延迟爆发,也是女性如何被社会塑造成“用身体争取价值”的直接体现。书中还写到她与好友R去伦敦交换,在身份失重的时期,她们靠偷窃寻找存在感,那不是叛逆,而是被结构压迫的人对自我存在的一种极端确认。
这三本书合在一起,就是“我从哪里来”的追问。她写母亲,让我们看到阶层与性别如何塑造女性的一生;写父亲,让我们看到沉默背后的社会结构;写自己,让我们看到羞耻如何渗入一个女孩的成长。她的写作不断讲述一个真相:个人命运看似私人,却始终与社会结构有关。她不是写过去,而是写“记忆如何在我们身上继续运作”。
埃尔诺的写作没有华丽辞藻,像是剥离修辞后的冷光表达,但正因为语言不装饰,它反而逼近真相。她自己说:“写作是一种暴露,也是一种抵抗。”她相信,用写作记录人类经验,是对抗遗忘、对抗消失的方式。她写下的不是故事,而是存在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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