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开始在NHS(英国的公立医院体系)里见个案,同时依旧需要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家心理治疗中心见个案,我每天在伦敦的活动范围又大了一点。
比如今天早上去上班时,下了早高峰地铁后上了一辆满满当当的公交车,坐下才意识到,我是整趟车上肤色最浅的人。而当我下午穿越到城市另一边去见个案时,出地铁站后走到心理治疗中心大概十分钟的路程,一路擦肩而过的人愣是除了我之外没一个有色人种。
这是伦敦很有意思的对比冲击感,王梆那本《贫穷的质感》把当代英国底层社会的生活图景描述得非常生动,比如她曾写到“贫穷是有味道的”。在和不同底层社会的孩子工作了三年多后,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是客观而真实的:当一个人的住房设施是贫瘠的,甚至连洗浴都无法保证时,身上就会不可避免带有霉味与劣质洗衣粉的气味,这股味道在伦敦某些角落的公交车上特别明显,比如我今天早上坐的那趟。
我能想象如果告诉至亲好友自己早上在公车上的体验,ta们可能会下意识告诉我“注意安全”,这句关照在伦敦治安日益糟糕的当下并非是杞人忧天,但我也在那趟公车上体验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某站停靠时有位佝偻的非裔老太太想通过无障碍斜坡上车,她本身走路就有些艰难,又推着一辆应该是用来买菜的满满当当的手推车,看起来十分吃力,公交车的无障碍斜坡系统不知怎么放不下来,满满一车人在早高峰时间就等着司机反复试验,没有一个人不耐烦地催赶,似乎大家都很默契地认为在那一刻等待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太太上车是值得的事情。
司机在某个点抱歉地告知无障碍斜坡设施失灵了,老太太无法和平时一样从中门上车,于是车上好几位非裔中青年(男女都有),开始自告奋勇去搀扶老太太上车。坐在我前面的非裔女士梳着高高的发髻,涂着亮亮的口红,假睫毛长到感觉能扇人,她把手提包往座位上一放打算下车帮忙,又折了回来,把包放在我这个陌生人身上,仿佛默认我是个好人,可以在她做好事的时候承担起管包的责任。
四五个男女老少七手八脚把那位老太太几乎是“抬”上了公交车,还商量了一下谁能坐她旁边防止她的手推车滑动,最后让我管包的女士大手一挥承担了这份工作。
公交车继续朝前走,车厢很安静,刚才的热闹仿佛过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那些人彼此之间都是认识的,但其实他们都是萍水相逢。全程车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催赶过什么,这点让我即使身处在一个贫穷气味与劣质香水飘散的公车车厢里,并没有特别的不安或不适,甚至还体验到了某种程度上的温暖。
在一个万事万物都巴不得被简化成某种人工智能程序的世界里,贫瘠经常与卑劣天然联系在一起,有一些人甚至像躲避传染病似的躲避那些唤起他们“贫穷焦虑”的人。但在工作和生活里,我的确是一次又一次见证到贫瘠之中也可以有美德与高尚。在心理象征层面上,其实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某些部分的穷光蛋和另一些部分的富豪。不要因为眼前的盐碱地而放弃开出花儿来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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