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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袁】
曹丕后来见到了甄的前男友、当年差点就要把她娶进袁家门的未婚夫袁熙的遗像。袁熙有一张清秀而天真的脸,天真在这里用作非褒义,是指那种相信全世界都无意也无法加害于自己的神情,有恃无恐的富不知道多少代的神情,看着没来由令人不快。人们说袁家的三个儿子都长得漂亮,因为他们的父亲更漂亮。在洛阳城的断壁残垣间漂浮着无数人的鬼影,其中最为人瞩目之一便是横剑长揖而去的袁本初,回身时飘飘的衣袂吹开汉室最后一从冷火,多年后由曹家代之以魏的水流。人们还说袁显甫将父亲的神采学到八分,轮到袁显雍就只剩下五分,可悲可叹。当然,这都是曹家的儿子们从旁人,确切地说是从不相干的长者那里听来的闲话。曹丕取代袁熙成为了甄的丈夫,就像他父亲取代袁绍将河北尽收囊中,从家庭到事业,这是一个可大也可小的隐喻。
曹丕第一次见袁熙就是在他的葬礼,其人身首异处,从此成为曹丕与甄的新家庭里一个浅灰色的符号,代表过去的音符;而他的父亲更早地病死,从此成为曹丕父亲的功绩簿里一个金色的符号,代表凯旋的一笔。曹丕在整理家中亲族旧相片的时候,在相簿的最底下看到过几张他们的合影。很多年前的宴会上曹操和袁绍总是站在一起,哪怕有时他们的身份并不完全相宜,也仍然肩并肩地站着,胳膊挨在一起,酒杯也碰在一起。而私底下拍摄的照片里,他们的手紧紧挽着,让人分不清是在五指紧扣还是在扳手腕。曹操对着镜头大笑,袁绍对着曹操微笑,泛黄的相纸上他的脸被时间和飞尘镀上了一层来自昔日的光晕,使曹丕又一次想起了黑白色的袁熙。他把照片揩干净重新收回相簿的末尾,心里没有怅惘,竟然很能理解父亲的决断。曹操是个介于多情诗人与无情雄主之间的变动值。如果运气好的话,曹丕心想,将来我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呢。
曹丕永远也不会向父亲问起关于这位不便回首的故人的事情了,没有人会向曹操再问起关于袁绍的事。但如果有这样一个机会让曹操来回答,他也并不介意向从未见过袁绍的人描述他的形容举止,事实上他常常主动这么做。这其实很让人愉快,因为后人所知的袁本初现在如苇草般握在曹孟德手中。成王败寇,一个留白的断章而只有他有权添笔,这就是历史的游戏规则。他们儿时投壶弹棋,纵马飞鸢,袁本初一落下风就袖手耍赖,或是即刻负气要走。下人们总说袁家那位公子脾气极好,能折节下士,后来曹操每每想起,疑心从年轻时袁绍面对自己就格外输不起,或是他以为曹操不需要这份生疏的礼遇。那时袁绍相信曹操愿意为他伏低做小,因为曹操刻意摆出仿佛愿意为他伏低做小的样子,但他不知道这种扮演也有期限。于是戏剧的帷幕落下之时便是胜负将分之时,这一次没有人耍赖,袁绍变成了一张挂在老房间里的旧相片,房间的钥匙在曹操的衣兜里。过去关于袁绍傲慢、狂悖和种种惹人气恼的记忆日渐沉落了,如今曹操想起他,在漫山遍野的得意之情以外,思绪的尽头仍然是那张投壶不中就扭到一旁生闷气的脸。年轻的曹操扳着他的肩头说:大丈夫岂为小技动怒,他日何足与君谋大业?袁绍此时气已经消了一半,但仍然努力绷着脸说:公可自去图大事!然后他们一齐大笑起来,笑出一种天下可运于掌的气魄,尽管此时此地诸人眼中,他们不过五陵轻薄儿里略显出挑的两个。
好在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了。人们同样不会知道,在洛阳城做游侠的日子里,他们曾一同窥视过别人办婚礼。衣冠楚楚的司仪问:无论贫穷还是疾病,你愿意和他相伴一生吗?曹操拉着袁绍趴在同一扇窗户上,他率先嗤笑了一声,说怎么可能,袁绍转过头问他:为什么不可能?曹操有点吃惊,因为袁绍绝不像一个无法想象誓言破裂的人,他的出身使他遭遇了不计其数的背叛,也使他放弃了做一个对家族事事据实以告的孩子。曹操最后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话,只是说:因为我预备把新娘劫过来,咱们一起。袁绍扬了扬眉毛,说阿瞒,这样不好吧?但他看起来比曹操还要兴奋,就像他问出那个问题也只为了谴责曹操的冷漠,尽管他自己有着不相上下的冷漠。这就是了。他们的青少年时光不是两个孩子向彼此许下忠贞诺言的时光,而是两个孩子致力于破坏别人轻率的诺言的时光,懵懂却顽劣,这为接下来的一切开了坏头。在本该桃园结义的春天的语境里,曹操和袁绍拉着新嫁娘在洛阳的车道上狂奔,手心冒汗而纵情大笑——当然,他们会告诉你这是假的,但故事的确从一开始就开了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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