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王下山前,在她还是世子的时候,跟祢衡谈过恋爱,这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猜,祢衡也没有。
她那时候又懂什么,只是喜欢,觉得好玩,就要向他表达,祢衡震惊到目瞪口呆,嘴关不上,直愣愣盯着她脸变得血红,世子掐着腰扬着下巴盛气凌人地问:
“怎么?这副表情,你是不答应我,还是不喜欢我?”
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可没有一点儿疑虑,祢衡不喜欢她?天塌了,隐鸢阁塌了,这事都不可能发生。
果然,祢衡立刻捡起摔在地上的下巴,双手合十,抵在唇中,摇了又摇,作出标准的求饶服软动作:
“哪儿能啊?师兄、师兄自然喜欢你,也、也不会不答应你…”
世子便立刻拍板决定:
“那最好!那我们便算是在一块儿了!”
“啊?可是…”
“嗯?”
祢衡的脸真的要和猴屁股一个颜色了。
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身上像长了刺一样,世子一把捞过他的手腕,用力贴到自己脸上,因为惯性拍出小小的“啪”一声,吓得祢衡立即抽回手,哆嗦着又伸过去摸她的脸蛋。
“啊…我没有想…疼不疼?师妹,是不是使劲了…”
世子不怕疼,况且也不疼,她圆乎乎的脸蛋傲然挺着,但被祢衡摸来摸去,也总算后知后觉地感到半分羞怯,于是淡淡红了,眼珠子朝天。
祢衡只当是自己不小心拍红的,但摸了几下也慢慢停下,缩回手去,不敢再碰。他低着头,垂着手,手指头绞缠裤子的布料,扯得都要开线了,手心汗出如浆,又冷得像冰。
这下,两个人都不敢看彼此。
嗯…
好半天,还是胆子更大的世子打破僵局。
“…那我们、我们在一块儿了,要干什么?”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是在从葛洪那偷来的话本子里看到的,情人之间,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亲嘴,而还有那最后一步…世子暂时还不敢。
“我听说,嗯…我们要手拉手…”
话没说完,祢衡立即牵住她的手,她摸到他掌心冰冷的湿润,很嫌弃地挣脱出来,祢衡赶忙擦干净,再小心翼翼捏住她的虎口。
“…好像还要,抱一下。”
师兄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了。
世子还未细想,便被轻轻推着揽到一个怀抱里,她平时和祢衡疯玩,没少重锤他的胸口,但用脸感受还是头一回。
她只有十四岁,祢衡也刚满十八,都还在纤细轻薄的时候,世子靠在祢衡胸前,只觉得有点软,有点热,有点咚咚咚响得闹耳朵。
胳膊搂住了。
祢衡身上有股毛味。
不是动物毛…就是氅子的毛领,或冬天绒绒毯、毛皮手套,那种意味着温暖的味道。说不上香还是不香,却叫人觉得安心自在,被毛毯子裹住了,祢衡钻进来,在这一个温暖而昏暗的被窝里给她说悄悄话。
世子贴在他身上,慢慢环住了师兄的腰,又慢慢闭上她天真的眼睛。
师兄的怀抱总是很暖和的。
多年以后,久别重逢,广陵王又和祢衡拥抱,此时彼时,境况心怀,早已千差万别,却唯有这一个拥抱,熟悉得像今早才从里面爬起来。
祢衡拍拍她的脊背,低声说你瘦了。
广陵王说咱俩每年见几次,次次都说我瘦了,我要成干了。
祢衡笑了一声,她们分开,他脸上还是总挂着的那种开朗的笑。
“那你看看师兄我胖了瘦了?是否还英俊潇洒一如往常啊——”
广陵王负手而立,她歪歪头,笑而露齿:
“丰神俊朗,更甚从前。我也心驰神往了。”
对如今的她来说,这样不清不楚的话信手拈来。可祢衡就不行,明知道她是随口说着玩儿的,就像跟她那好几沓情人调情一般,他还是没办法当成玩笑。
广陵王说完便走,在前方招呼他,师兄,来喝酒呀!祢衡便跟随她而去,两人穿过夜晚王府的小径,夜风沙沙,白雾靡靡,她们行走在好多枝叶低垂的阔叶树之下,叶子的阴影遮住月光,神的眼睛此刻也找不到她们,就在这片阴影里,祢衡拉住她的手腕。
广陵王回头。光线太昏暗,祢衡看不清她的神色与目光,平添许多勇气,他轻轻拉扯,她被轻易扯到怀里,半分抗拒、半句疑问都没有,祢衡摸黑捧住她的脸颊,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热柔软,再低头,嘴唇随便乱印到哪儿,确实完全陌生的触感了。
他根本就是在乱亲。既没亲到嘴巴,还磕痛了她的鼻尖,她抓到他脑后的长发,一拽,祢衡被迫仰头,他听见她轻微的抱怨:
你太高了…
祢衡立即想:
若我下跪也无不可。
但广陵王没用他跪下,她环着他的后颈向下压,再抬头堵住他的嘴唇。
世界便慢慢安静了。
祢衡才体会到,原来与心爱的人亲吻是怎样感觉。
他化作一颗赤裸的心脏,陷入一团柔软的血肉,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口鼻和双眼,只剩下血管纠缠厮磨,扭曲成团,渐渐融合,血管连接她的血管,她的血淌进他的心里,他产生一种冲动,要把自己的血也泵进她的身体,要与她一同搏动,这种搏动与天地的脉搏同频,然后盖过天地的脉搏,遮天蔽日,万物漆黑,排山倒海——
祢衡!
祢衡霍然惊醒,身旁树影簇簇摇晃,叶子像冰雹一样沉重地落地,他回过神来,被轻柔而果断地推开,随后一切恢复原状,没有血和天地的脉搏,只有斑驳光影下小剑一样矗立的师妹。
“冒出来了。”
她还是看不清表情,指指下面,祢衡便看到一根莹白色的兽尾摇摇晃晃,是他的尾巴不知怎么出来了。他张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广陵王自顾自叹了口气。
“哎。我喝过巫血,你离我太近了,你的仙胎想吃掉我。”
祢衡感到不知所措。他的尾巴抖啊抖,绕了几圈,缠在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广陵王握住这截毛绒厚实的尾巴,缠啊缠,握在手心里。
他口中还残留她舌尖滑腻的触感,她稍稍用力拉扯,他就跟着尾巴往她身边凑,像只垂头丧气的大狗。
月光顺着树叶的缝隙透下来,照亮已不再是少年的人的眉眼,潋滟,清澈,疲惫,一如从前,一如他自从很早很早,就背负上的沉重的命运,那注定要与亲人分离的命运,注定要与凡人分离的命运,注定要与万物分离的命运,注定要与她分离的命运。
祢衡是孤独的。他的路要一个人走,他想要同行的人在身后望着他,祢衡无数次回头,只害怕她会丢下他走远,可一不留神,那个依偎在他肩上的女孩子穿上王袍、战甲,头也不回,如虹贯日,向远方奔去了。
“师兄。”
广陵王的眼神变得很柔和,她握着他的尾巴,再次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祢衡觉得她又变回曾经的小孩模样。
“从前在山上,我要和你做恋人,你答应了我,可这件事没有结果,非我的作风。”
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月光照耀,银白莹润,祢衡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但他不能这么做。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我愿与你做同路人,可又终究不是,祢衡,我只有这么多了,今夜之后,天亮以后,我们就分开吧。”
祢衡沉默地望着广陵王,广陵王陪他沉默了好久,直到夜风又起,她转身将要离去前,还是问他,风很大,要不要陪我进去坐坐?
祢衡后退一步,摇头称罢,忽然又问:
“…那我要是没钱了,还能来王府找你吗?”
广陵王笑了。
“但有所请。”
她说。
于是祢衡冲她一拱手,她还一礼,两人便在袭袭夜风里告别了。
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祢衡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其实虽然嘴上说要谈恋爱,但当时他哪来的胆子呢?只是拉了她的手,亲了她的额头,不敢亲她的嘴。
今夜便是他第一次吻她,不出意外的话,也是最后一次。
他的爱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始,也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发布于 俄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