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网络上总有一些士族吹,说什么唐代“世家大族”/“士族”/“门阀”(尤其是“五姓七望”)强大到不屑与李唐皇室联姻。更有甚者拿被断章取义+被滥用到极致的一两条“拒婚”史料在那吹什么唐朝世家厉害得连皇帝都不怕云云…
这里就随便列几个正牌山东士族娶唐公主的例子,主要是崔、郑,姓王的太多先不列了。太子妃嫔以及和武周皇室的联姻也先不列了。
先看所谓的博陵崔氏和清河崔氏:
博陵崔氏二房崔恭礼是唐高祖的驸马。
崔宣也是高祖驸马
崔真是睿宗驸马。
崔嵩是玄宗驸马。
崔杞是顺宗驸马
博陵崔氏大房崔铣是唐中宗驸马
清河崔氏大房崔惠童是玄宗驸马。
崔𬤇是德宗驸马。
而且清河崔氏还不乏有人娶李唐远房宗室的女子为妻。比如清河南祖房崔侁就娶李虎第八子李亮后代为妻(《唐银青光禄大夫行尚书工部侍郎崔公夫人陇西郡君李氏墓志铭并序》)。这些“士族”要真的连皇族都看不上,怎么会娶一个远房宗室之后了呢?
再看荥阳郑氏:
荥阳郑氏北祖房郑万钧是睿宗驸马。
郑万钧儿子郑潜曜是玄宗驸马。
郑遵道后人有三代都是驸马,郑敬玄是高祖驸马
郑沛是肃宗驸马
郑何是顺宗驸马
还有疑似荥阳郑氏的郑巽,也是唐肃宗的驸马。
另外,“五姓七望”要是真的那么厉害,荥阳郑氏怎么没能耐阻止一个粟特人混入他们北祖房?
(李建华:《唐少府监郑岩乃粟特后裔考-以郑岩家族墓志为中心》,敦煌学辑刊,2015年第3期,第163-169页)
这个粟特家族不仅以假乱真顺利上岸,被视为“真的”荥阳郑氏,他家后代甚至和范阳卢氏第二房的卢政都娶了宰相张说的女儿,是连襟关系。
以及,这些“五姓七望”的士族要真那么厉害,怎么还和太监攀亲戚?还把太监当父亲孝敬?哪个宇宙里的“顶级门阀”把太监当爹的?那可是太监啊诸位。
【宝历元年,迁户部侍郎。议者以元略版图之拜,出于宣授。时谏官有疏,指言内常侍崔潭峻方有权宠,元略以诸父事之,故虽被弹劾,而遽迁显要。元略亦上章自辨,且曰:“一昨府县条疏,台司举劾,孤立无党,谤言益彰,不谓诏出宸衷,恩延望外。处南宫之重位,列左户之清班,岂臣庸虚,敢自干冒。天心所择,虽惊特进之恩;众口相非,乃致因缘之说。”诏答之曰:“朕所命官,岂非公选?卿能称职,奚恤人言!”然元略终不能逃父事潭峻之名。--《旧唐书.崔元略传》】
什么“五姓七望看不上皇族”,“唐朝士族瞧不起李唐公主”这种段子的史料基础,一定程度上来自荥阳郑氏郑颢对唐宣宗嫁女的不满,但最后怎么样?最后不还是娶了唐朝公主嘛?而且是和范阳卢氏已有的婚约都被迫作废了哦~
【万寿公主,上女,钟爱独异。将下嫁,命择郎婿。郑颢,相门子,首科及第,声名籍甚,时婚卢氏。宰臣白敏中奏选尚主,颢衔之,上未尝言。大中五年,敏中免相,为邠宁都统。行有日,奏上曰:“顷者,陛下爱女下嫁贵臣,郎婿郑颢赴楚州,会有日。行次郑州,臣堂贴追回 --《东观奏记》】
至于五姓七望中的陇西李氏,那可就更搞笑了。本来李唐皇室是“冒牌”陇西李,而元魏时期崛起的陇西李氏才是正牌陇西李。结果到了盛唐,因为皇权越来越强势,正牌陇西李竟然请求被并入李唐皇室,然后唐玄宗恩准了他们。
【天宝元年七月二十三日诏。殿中侍御史李彦允等奏称。与朕同承凉武昭王后。请甄叙者。源流实同。谱牒犹著。自今已后。凉武昭王孙宝已下。绛郡姑臧炖煌武阳等四公子孙。并宜隶入宗正寺。编入属籍。--《唐会要.卷65》】
当然,五姓七望和李唐联姻的频率确实低于韦杜裴杨这种关中郡姓,这个差异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方面是周-隋和初唐的统治基础毕竟偏向“关陇集团”的根据地长安,李唐与关中郡姓联姻属于长安政权的历史遗产。如果北齐赢了北周,我们可能就会看到7-9世纪的五姓七望频繁和皇室联姻了,毕竟他们在北魏后期就是这么干的。“五姓七望”之所以能成为门第鄙视链上最顶层的家族,本来也是孝文帝以来由北魏皇权塑造的结果。是皇权带来士族,而非反之。
另一原因则是终唐一世,士族的政治势力是越来越弱的,尤其是门第本身的任官优势越来越小。是的,你没看错,士族就是越来越弱的,他们的科举和任官优势均被高估了,之前的学者(谭凯、毛汉光等)在统计数据和分析数据时犯了很多逻辑谬误,包括循环论证、混淆条件概率等等。我今年在《历史研究》上发表的论文,讲的就是这个。用多元统计模型采取控制变量的方式分析更精细的墓志数据,会发现事实上门第的政治优势在7世纪之后就基本消失了。
这种情况下,社会形象上的独特性就成了他们的唯一遮羞布。门第观在失去政治支撑后,也就只能靠不断在社会行为上自我标榜。此时如果在婚姻嫁娶上毫无保留地迎合皇权(虽然已经很迎合了),或者急于攀附新晋的寒门官员(虽然这种情况也不少),那么其门第的独特性和尊严就更难维持了。换言之,你本来就是冢中枯骨,此时再跪得过于积极就有点破罐破摔了。
另外,互联网上还流传着一个谣言,说“唐代尚公主就不能做官了”/“唐代驸马不能做别的官”。这又是胡扯。成为驸马之后当然可以继续高升,杜悰、韦保衡可都是驸马宰相。其他那些驸马节度使就更不用说了。娶宣宗公主的郑颢也是步步高升,娶之前扭扭捏捏,娶了之后发现真香。初盛唐那些驸马当然也没有止步驸马都尉,而是进一步升官。更何况驸马都尉本来就被看作是加官,什么“娶公主止步驸马都尉”真是错得离谱。
这种谣言的大行其道,也是因为网民和网文总YY士族多强,仿佛是个士族子弟就前途无量,连驸马都觉得是“屈才”了,这种思维不仅是缺乏历史常识的体现,也是缺乏基本数字常识和人口学常识。驸马都尉是五品官。别以为“世家”有多厉害,门第的政治优势在唐代就逐渐消失了,士族家庭的个体成员能做到五品以上的并不多,中晚唐墓志的士族平均和中位官品都在【从六品上】以下。要是读崔卢李郑的墓志会发现有很多都是三代县令。有驸马都尉这个五品加官是非常划算的。在中晚唐,五品职事官是直接可以让子孙以门荫入仕的,而且公主儿子本来就有很多入仕特权。五姓七望做驸马的大有人在,韦杜就更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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