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青灰
王书青死的那天,巷口的栀子花开得正盛。
他们都说他是失足坠河,只有我知道——
他是在我松开手的瞬间,像片叶子般飘下去的。
「疼吗?」那年他指着我心口的淤青问。
月光从仓库破窗漏进来,照见他指尖的烟疤。
我们曾在稻草堆后接吻,铁锈味混着血丝。
他说:「总有一天,我们会烂在这里。」
现在他真的烂在了河底。
而我穿着他送的白球鞋,
站在岸边,
数完了三十七朵栀子花。
---
河是铅灰色的,在凌晨浮着一层薄光。水纹一圈圈荡开,缠住王书青的脚踝、腰肢、散开的黑发,最后是他空洞望着的眼睛。他向下沉,像一片倦极了的叶子,脱离枝头,飘进黏稠的、没有声响的黑暗里。巷子离河不远,风送过来一阵阵栀子花的甜香,那气味肥腴得让人喉咙发腻,闷在胸口,像一团湿透的棉花。
他们把他捞起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冒头。人声嘈杂,手电的光柱在水面和岸边的泥地上乱晃。王书青躺在那里,浑身湿透,水珠从他额发梢滚落,划过过于苍白的脸颊。很安静,和他活着时那种扎眼的安静不同,这是一种彻底的、被抽空了所有可能的安静。有人在我耳边嗡嗡地说,可惜了,书读得那样好,怎么就不小心……
我站着,没靠近。鞋是新的,白得刺眼,王书青用他攒了一个夏天的钱买的。他说,我们得有一双像样的鞋,走出去。脚下的泥地被踩出几个清晰的印子,很快又被别人的脚印盖住。我抬起头,数岸那边人家墙头探出来的栀子花。一朵,两朵,三朵……花瓣厚实,白得晃眼,在那片灰蒙蒙的底色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干净。
“疼吗?”
那声音忽然撞进耳朵里,很轻,带着点沙哑。是去年,或者前年夏天?在镇子东头那个废弃的仓库。月光是吝啬的,只从破了洞的屋顶和歪斜的窗框漏进来几缕,把他靠着旧机器站着的侧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银边。空气里是铁锈、灰尘和雨天留下的霉味。他撩起我那件洗得发硬的T恤,手指冰凉的指尖,点上我肋骨附近一大片青紫的淤痕。
我没吭声。疼是当然的,但那疼远远比不上心里那头啃噬的野兽让人难熬。
他收回手,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香烟,凑到嘴边点燃。火柴划亮的一瞬,他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火光熄灭,只剩下烟头那个红点,在昏昧里一明一灭。他抬起手,把烟递过来。我凑过去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呛得喉咙发紧。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那几个新旧交叠的、圆形的烫痕,在惨白的月光下像几枚诡异的印章。
“总有一天,”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混在烟雾里,飘忽不定,“我们会烂在这里。连骨头都发霉,生出青苔。”
那时我们是怎么反抗的?似乎只有彼此身体里那股蛮横的、无处发泄的力气。在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稻草堆后面,我们接吻,牙齿磕碰到一起,尝到淡淡的铁锈味,不知道来自生锈的机器,还是我们其中谁不小心咬破的嘴唇或舌尖。那是一种绝望的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这令人窒息的困顿里,还有一个同样滚烫、同样疼痛的灵魂相伴。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发痛,仿佛一松开,我们就会被这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彻底吞没。
现在,他先烂掉了。不是在仓库,是在这河底。水草会缠绕他的手指,淤泥会塞满他的指缝,还有他曾经望着我说“走出去”时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人群渐渐散了。唏嘘声,议论声,也随着那些离开的背影远去。河岸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单调的呜咽。阳光变得有些刺眼,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鳞。
我低下头,看着脚上这双白得几乎崭新的球鞋。鞋帮上没有一丝泥点,干净得不像话。我忽然想起,刚才好像数错了。于是又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绿叶与白花,重新开始。
……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嗯,三十七朵。都开了。
发布于 河南
